第162章 天爐「布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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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東征帶著各旅團長,在富陽以西的丘陵地帶跑了整整一天。路不好走,從縣城西門外的大路拐進岔道,沒走多遠就變成了碎石土路,路面坑坑窪窪,被前幾天的雨水泡得鬆軟,馬蹄踩下去陷到踝骨。再往裡走,連土路都沒有了,只有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在灌木叢和亂石堆里蜿蜒,有的地方陡得必須下馬步行才能過去。趙猛跟在後面,腳底磨出了泡,但沒有吭聲,他一瘸一拐地走過每一道坎,用步子丈量山坡的斜度,在筆記本上畫下草圖。劉長富、陳國棟、譚家榮也各自帶著參謀人員分頭勘察自己所負責的區域。方志遠扛著測距儀徒步爬上每一個制高點,在紙上標註射擊諸元。到傍晚時分,陳東征站在一座山丘頂上,把所有人召集過來,攤開地圖,用紅藍鉛筆開始畫線。

  這裡的地形他看中了很久了。富陽往西二十里,大路從兩列山丘之間穿過,北邊高,南邊低,東邊開闊,西邊狹窄。谷地最窄處只有不到三百米寬,兩側的山丘雖然不高,但坡陡林密,灌木叢生,人馬難行。大路從這片狹長的谷地中間蜿蜒而過,像一條被山擠扁了的蛇。如果日軍沿著大路追擊進來,他們只能順著這條狹長的谷地走,兩邊沒有岔路,沒有退路。一旦進來,只有往前走,或者往後退。往前走,越走越窄,越走越深。往後退,需要時間,而時間這種東西,在戰場上從來不屬於被包圍的人。

  「這裡。」陳東征的鉛筆在谷地最窄處重重地點了一下。「爐底。趙猛,你的人守在這裡。」

  趙猛看著地圖上那個被他點下去的位置,這是一條公路從兩座山丘之間穿過形成的隘口,東面開闊,西面緊窄,公路兩側沒有緩衝地帶。他明白,守在這裡的部隊,是日軍突圍時第一波承受衝擊的地方。扛不住,整個爐子就漏了。他沒有猶豫,只說了一個字:「行。」

  陳東征的鉛筆沿著北側山丘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獨9旅,爐壁北側。劉長富,你的人埋伏在北面山丘的密林里,等日軍主力全部進入谷地後,從北向南攻擊,斬斷他們的退路。」他的鉛筆又在南側山丘畫了另一條弧線。「獨10旅,爐壁南側。陳國棟,你的人埋伏在南面山丘的灌木叢里,與獨9旅南北夾擊,把日軍壓縮在谷地里,不讓他們往兩側逃竄。」

  劉長富和陳國棟同時站起來,齊聲應道:「明白。」

  陳東征的鉛筆移到了谷地東端,那裡是日軍追擊部隊進入戰場的入口。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蹲在旁邊的譚家榮。「爐門。譚師長,你的人在這裡。你的任務是——不開槍,不放炮,跟鬼子打一場『行走戰』。你們要裝作潰敗的散兵,沿著公路往西走,把鬼子的旅團引進來。一路走一路丟,槍、背包、軍裝,越狼狽越好。鬼子追擊部隊的指揮官看到你們潰不成軍,就會放膽往裡追,不會停下來偵察。」他頓了頓。「一路上,你的人不能被追上、不能被纏住。跑得太慢不行,太快也不行。你們跑得太慢,鬼子追上了,你們就沒了;跑得太快,鬼子追不上,就掉頭回去了。要跑得不快不慢,讓他覺得再追一陣就能全殲你們。」

  譚家榮站起來,沉默了片刻。「陳師長,這個任務,我接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暫12師跑了一路,別的本事沒有,跑路的經驗豐富。這一回,我帶弟兄們跑最後一次。跑完這次,不跑了。」

  陳東征把鉛筆放下,看著圍在地圖周圍的各旅團長。「各部隊的任務清楚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低頭看地圖,在心裡記自己的位置、路線、開進時間。他掃了一圈,沒有再問。

  部隊連夜進入預設陣地。沒有汽車,沒有騾馬,全靠兩條腿。士兵們背著槍、彈藥、乾糧,在夜色中沿著山間小路摸黑前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還有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那是水壺和刺刀磕碰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王德福跑前跑後,協調各部隊的開進路線,嗓子已經喊啞了。他打著手電筒照著地圖,給每一個經過的路口標上記號,用手勢指引隊伍分岔。

  趙猛帶著111旅在谷地最窄處停下來。他站在公路上,叉著腰,看了看兩邊的山丘。北邊坡陡,山石嶙峋,灌木叢遮住了大半個山坡;南坡稍緩,但長滿了齊腰深的茅草,風吹過時像波浪一樣起伏。他選了公路兩側的兩個制高點,命令部隊開始挖掘工事。士兵們在黑暗中用鐵鍬一下一下地挖,聲音沉悶,在寂靜的山谷里傳出很遠。

  劉長富在半夜時爬上了北側山丘的最高點。他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舉著望遠鏡朝山下看。公路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明天會有幾千個鬼子從這裡經過。他命令士兵們散開,在密林中尋找隱蔽位置,每一個射擊位都要用灌木枝和茅草做偽裝,從空中看下去和周圍的植被混成一片,分不出真假。

  陳國棟沿著南側山丘走了好幾個來回,生怕有一處疏漏。他挑了幾個制高點,要求士兵們不要集中在一處,每個排要分成三到四個小組,散開潛伏,間距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太遠了,機槍火力銜接不上;太近了,一發炮彈能炸傷好幾個。


  方志遠的炮兵陣地設在「爐底」後方的一道反斜面山坳里。山坳三面環山,開口朝向東方,日軍無法從正面觀察到炮位。他蹲在山坳里,用手電筒照著地圖,向各炮連的連長交代射擊諸元。迫擊炮排被拆分成小組,配屬到前沿各步兵營。他把四門繳獲的九零式野炮架在山坳的最深處,炮口朝向谷地東段的「爐門」,一旦譚家榮的誘敵部隊通過,它們就要負責封鎖整個入口。在戰場最前沿,他用腳踩著腳下的泥土,對方志遠說:「等鬼子全部進來,你的炮要第一時間切斷他們的退路。一發都不能偏。」

  方志遠立正。「是。」

  沈碧瑤帶著情報科布置觀察哨。她在兩側山丘的最高點各設了兩個觀察哨,配有望遠鏡和電話,負責監視日軍先頭部隊的位置。電話線從山丘頂上沿著山坡往下鋪,穿過灌木叢、繞過水溝、架在樹枝上,一直拉到陳東征的指揮部。她親自檢查了每一處接線,用手指敲了敲電話機,聽到裡面迴響的電流聲,對守候在電話旁的值班員點了點頭。

  天色漸漸發白時,陳東征最後巡視了一遍陣地。他走過趙猛的旅指揮所,走過劉長富的埋伏區,走過陳國棟的潛伏線,走過方志遠的炮兵陣地。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在每一處停下來,看看士兵們挖的掩體深不深,看看偽裝網掛得密不密,看看戰士們臉上的疲憊和眼睛裡有沒有光。趙猛跟在他後面,走得很急,額頭上全是汗。

  「師座,準備時間只有三天。鬼子來得太快了,工事挖不完,偽裝來不及——」

  陳東征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三天夠了。當年在金山衛,我們只有兩個月,鬼子也沒打進來。」他看著趙猛。「工事挖不完就少挖點,兵放不下就擠一點。辦法總比困難多。」

  趙猛沒有再問,轉身又投入了工事的緊急搶修中。

  譚家榮把川軍官兵集合在谷地東端的一片空地上。六千多人站成黑壓壓的一片,天邊剛泛魚肚白,晨光把他們灰撲撲的軍裝染成了淡金色。他們站在隊伍前面,沉默了很久。

  「弟兄們。」他開了口。「陳師長看得起我們川軍,給我們一個任務。這個任務說難也不難,就是帶著鬼子兜圈子。」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了。

  「說難也難。因為我們不能再跑了。」他頓了一下。「以前跑,是因為沒有人替我們斷後,沒有人幫我們撐腰。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陳師長把整個師擺在我們身後,替我們擋著。我們跑完這一次,就不用跑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旗,展開。旗子有些舊了,邊角磨毛了,顏色褪了不少,但「暫編第12師」幾個字還能看清楚,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

  「這面旗,我以前想都沒想過,還有沒有機會再在戰場上打開。」他把旗插在地上,插進泥土裡,壓上幾塊石頭。「現在它插在這裡了。等打完這一仗,我要把它插在鬼子的陣地上。」

  沒有人鼓掌,但他說完最後一句,眼睛裡有了光。那些灰撲撲的臉上也起了變化,像是一盞一盞的燈被點亮了。他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著回來,但至少知道這一仗不是往後退,是往前沖,是去把鬼子引進口袋,是去當一回真正的軍人。六千多個潰散了數日的四川兵站在晨風中,等著天亮。

  陳東征站在指揮所外面,看著東邊漸漸泛白的天空,聽到遠處川軍營地里傳來的歌聲,調子很慢,像在哭,又像在笑。他聽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了指揮部。作戰地圖攤在桌上,紅藍箭頭密密麻麻,像一張織好的網,只等獵物闖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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