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爐底激戰
日軍先頭部隊進入谷地最窄處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但炮火把夜空撕開了一道道口子，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地升起來，懸在半空中，慘白的光照亮了公路、山丘、灌木叢，也照亮了那些趴在掩體後面、渾身泥土的中國士兵的臉。
趙猛趴在指揮所的掩體裡，手裡攥著電話，眼睛盯著山下那條蜿蜒的公路。日軍的先頭大隊已經進入了射程。汽車、騾馬、步兵，擠在一段不到兩公里長的公路上，像一條被人攥住了七寸的蛇，動彈不得。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日軍的隊伍完全堵在了這段窄路上。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打。」
機槍聲撕裂了夜空。幾十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從兩側山丘上傾瀉而下，像暴雨一樣砸在公路上。日軍士兵來不及反應，一片一片地倒下。汽車被擊中，油箱爆炸，火光沖天。騾馬嘶鳴著四散奔逃，拖著彈藥車衝進了路邊的水溝。迫擊炮彈在人群中炸開，彈片橫飛。公路上的日軍隊伍瞬間被打亂，士兵們跳下卡車，趴在路面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還擊。
趙猛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告訴王小七，守住陣地。他那邊要是丟了，我拿他是問。」電話那頭傳來王小七的聲音，被爆炸聲蓋住了一半，但答得很乾脆。「是！人在陣地在！」
山下，日軍大隊長趴在一輛被炸毀的卡車後面，對著無線電話嘶吼。他的部隊被壓制在公路上，進退不得，兩側都是火力點，機槍子彈從頭頂飛過，壓得人抬不起頭來。他的聲音已經啞了：「請求炮火支援！請求立即炮火支援！」
旅團長在山丘另一端的臨時指揮部里，接到了先頭大隊的求援電報。他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上。「炮兵聯隊，給我轟！把兩側山丘全部轟平！」山炮和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飛向兩側山丘，炸開一團團火光。泥土、碎石、樹枝被炸飛到幾十米高，又落下來，砸在士兵們的身上。111旅的工事在炮火中被炸毀多處，戰壕被炸塌，掩體被掀翻。有些士兵被埋在了土裡，戰友們拼命用手刨，指甲斷裂，鮮血混著泥土，刨出來時人已經沒氣了。
但活著的沒有往後退一步。王小七的營在最前沿，陣地位於公路拐彎處的一處高地上，正對著日軍的進攻路線。日軍第一次衝鋒在炮火準備後發起，一個中隊的士兵端著刺刀，貓著腰，沿著公路兩側衝上來。王小七趴在掩體後面，等鬼子衝到一百米以內，才下令開火。機槍、步槍同時射擊，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第一次衝鋒被打退了。
不到二十分鐘，日軍又組織了第二次衝鋒。這一次他們學聰明了，沒有沿著公路正面硬沖，而是分成小股，試圖從側翼迂迴。但兩側的山坡陡峭，灌木叢生，日軍士兵爬得很吃力，剛爬到半山腰，就被機槍掃了下去。第二次衝鋒又被打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日軍的衝鋒一波接一波，踏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王小七的營傷亡越來越大。一個連長陣亡了，兩個排長重傷，機槍手換了好幾茬。他把自己身邊的通信兵、炊事員、衛生兵都編進了戰鬥小組，自己抱起一挺輕機槍，趴在最前面打。
「營長，彈藥快沒了！」一個士兵爬過來喊。王小七頭也不回。「從鬼子屍體上撿！打到最後一顆子彈，用刺刀！刺刀斷了，用槍托！槍托砸爛了，用拳頭！反正不能讓他們從這裡過去！」
第五次衝鋒被打退後，日軍終於暫停了進攻。王小七靠在掩體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拿起水壺搖了搖，空的，壺底早就被彈片打穿了。他把水壺扔掉，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旅團長在指揮部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拿著望遠鏡，看著山下那些被炸毀的卡車和橫七豎八的屍體，臉色鐵青。參謀長站在他旁邊，嘴唇在發抖。「旅團長閣下，東西兩側山丘上都發現了中國軍隊。不是小股部隊，是整旅整團編制的正規軍。我們被包圍了。」
旅團長的腳步猛地停住了。他轉過身，盯著參謀長。「你說什麼？」參謀長咽了一下口水，聲音壓得更低。「偵察隊報告，北側山丘發現至少一個旅的兵力正在向我軍側翼運動。南側也有大部隊。西面正面阻擊的部隊火力很強，不是後衛部隊，是主力部隊。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旅團長臉色慘白，指著兩側山丘上那些閃爍的火光——那些不是照明彈，是槍口焰，從東到西，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像一條望不到頭的火龍盤踞在山脊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罵了一句。「八嘎！中了埋伏！」
參謀長的聲音更低了。「旅團長閣下，龜田大佐之前兩次發來電報，提醒我們陳東征善於設伏。現在看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旅團長打斷他，狠狠地瞪了參謀長一眼，瞪著那張地圖，瞪著那個被標註著「谷地」的位置，瞪著他親手把部隊帶進來的這個口袋。「命令部隊，全線展開。占領兩側山丘，建立防禦陣地！」他指著地圖上北側和南側的兩個制高點。「這兩個高地，必須拿下。拿下高地，我們就有立足之地。否則，五千皇軍就要在這裡被全殲。」
參謀長立正轉身去傳達命令。部隊開始向兩側山丘運動，試圖搶占制高點。但山丘太陡，灌木太密，中國軍隊的火力太猛。日軍士兵爬到半山腰就被壓了下來，好幾次好不容易摸到山脊線，又被刺刀頂了回來。傷亡越來越大，進展越來越慢。旅團長几次親自去前沿督戰，看到自己的士兵從山坡上滾下來，渾身是血，眼神空洞，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沒有罵出來，已經罵不出口了。
他走回指揮部，站在地圖前，指揮棒點在杭州灣的方向。那裡有他們的退路，有他們的艦隊，有他們最後的希望。他攥緊指揮棒，指節泛白。參謀長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旅團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封電報，是龜田發來的，他當時看了一眼就扔在了桌上。現在他又拿了起來，反反覆覆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紙攥成一團。
他沉默了很久，把紙團塞進口袋裡，重新端起瞭望遠鏡。遠處，趙猛的111旅陣地上，士兵們正在搶修工事。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給機槍換槍管，有人在用鐵鍬加固被炸塌了的掩體。王小七靠在戰壕的角落裡，讓衛生兵給他包紮胳膊上的傷口——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肉翻開著，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看著遠處黑暗中那些影影綽綽的日軍身影。
趙猛從指揮所里打來電話。「王小七，還能不能頂住？」
「能。」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彈藥夠不夠？」
「夠打到天亮。」
趙猛沉默了一下。「天亮以後，師座的總攻就開始了。再撐一夜。」
「是。」
趙猛掛斷了電話。王小七站起來，走到戰壕前沿，看著山下那些正在重新集結的日軍。他深吸一口氣，把刺刀裝到槍口上，用力擰緊，拍了拍槍托。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身後是整個爐底，爐底後面是師座的總攻部隊。他退了，爐底就漏了。爐底漏了，這爐火就燒不起來了。
他蹲下來，把刺刀尖上的泥抹掉。月鐮被遮住了，谷地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遠處，日軍的照明彈還在斷斷續續地升空，慘白的光一閃一閃，把戰場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在人間和地獄之間遊蕩的鬼魂。西邊傳來部隊調動的聲響——那是陳東征的總攻部隊正在就位。天快亮了。
趙猛趴在指揮所的掩體裡，手裡攥著電話，眼睛盯著山下那條蜿蜒的公路。日軍的先頭大隊已經進入了射程。汽車、騾馬、步兵，擠在一段不到兩公里長的公路上，像一條被人攥住了七寸的蛇，動彈不得。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日軍的隊伍完全堵在了這段窄路上。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打。」
機槍聲撕裂了夜空。幾十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從兩側山丘上傾瀉而下，像暴雨一樣砸在公路上。日軍士兵來不及反應，一片一片地倒下。汽車被擊中，油箱爆炸，火光沖天。騾馬嘶鳴著四散奔逃，拖著彈藥車衝進了路邊的水溝。迫擊炮彈在人群中炸開，彈片橫飛。公路上的日軍隊伍瞬間被打亂，士兵們跳下卡車，趴在路面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還擊。
趙猛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告訴王小七，守住陣地。他那邊要是丟了，我拿他是問。」電話那頭傳來王小七的聲音，被爆炸聲蓋住了一半，但答得很乾脆。「是！人在陣地在！」
山下，日軍大隊長趴在一輛被炸毀的卡車後面，對著無線電話嘶吼。他的部隊被壓制在公路上，進退不得，兩側都是火力點，機槍子彈從頭頂飛過，壓得人抬不起頭來。他的聲音已經啞了：「請求炮火支援！請求立即炮火支援！」
旅團長在山丘另一端的臨時指揮部里，接到了先頭大隊的求援電報。他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上。「炮兵聯隊，給我轟！把兩側山丘全部轟平！」山炮和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飛向兩側山丘，炸開一團團火光。泥土、碎石、樹枝被炸飛到幾十米高，又落下來，砸在士兵們的身上。111旅的工事在炮火中被炸毀多處，戰壕被炸塌，掩體被掀翻。有些士兵被埋在了土裡，戰友們拼命用手刨，指甲斷裂，鮮血混著泥土，刨出來時人已經沒氣了。
但活著的沒有往後退一步。王小七的營在最前沿，陣地位於公路拐彎處的一處高地上，正對著日軍的進攻路線。日軍第一次衝鋒在炮火準備後發起，一個中隊的士兵端著刺刀，貓著腰，沿著公路兩側衝上來。王小七趴在掩體後面，等鬼子衝到一百米以內，才下令開火。機槍、步槍同時射擊，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第一次衝鋒被打退了。
不到二十分鐘，日軍又組織了第二次衝鋒。這一次他們學聰明了，沒有沿著公路正面硬沖，而是分成小股，試圖從側翼迂迴。但兩側的山坡陡峭，灌木叢生，日軍士兵爬得很吃力，剛爬到半山腰，就被機槍掃了下去。第二次衝鋒又被打退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日軍的衝鋒一波接一波，踏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王小七的營傷亡越來越大。一個連長陣亡了，兩個排長重傷，機槍手換了好幾茬。他把自己身邊的通信兵、炊事員、衛生兵都編進了戰鬥小組，自己抱起一挺輕機槍，趴在最前面打。
「營長，彈藥快沒了！」一個士兵爬過來喊。王小七頭也不回。「從鬼子屍體上撿！打到最後一顆子彈，用刺刀！刺刀斷了，用槍托！槍托砸爛了，用拳頭！反正不能讓他們從這裡過去！」
第五次衝鋒被打退後，日軍終於暫停了進攻。王小七靠在掩體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拿起水壺搖了搖，空的，壺底早就被彈片打穿了。他把水壺扔掉，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旅團長在指揮部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拿著望遠鏡，看著山下那些被炸毀的卡車和橫七豎八的屍體，臉色鐵青。參謀長站在他旁邊，嘴唇在發抖。「旅團長閣下，東西兩側山丘上都發現了中國軍隊。不是小股部隊，是整旅整團編制的正規軍。我們被包圍了。」
旅團長的腳步猛地停住了。他轉過身，盯著參謀長。「你說什麼？」參謀長咽了一下口水，聲音壓得更低。「偵察隊報告，北側山丘發現至少一個旅的兵力正在向我軍側翼運動。南側也有大部隊。西面正面阻擊的部隊火力很強，不是後衛部隊，是主力部隊。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旅團長臉色慘白，指著兩側山丘上那些閃爍的火光——那些不是照明彈，是槍口焰，從東到西，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像一條望不到頭的火龍盤踞在山脊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罵了一句。「八嘎！中了埋伏！」
參謀長的聲音更低了。「旅團長閣下，龜田大佐之前兩次發來電報，提醒我們陳東征善於設伏。現在看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旅團長打斷他，狠狠地瞪了參謀長一眼，瞪著那張地圖，瞪著那個被標註著「谷地」的位置，瞪著他親手把部隊帶進來的這個口袋。「命令部隊，全線展開。占領兩側山丘，建立防禦陣地！」他指著地圖上北側和南側的兩個制高點。「這兩個高地，必須拿下。拿下高地，我們就有立足之地。否則，五千皇軍就要在這裡被全殲。」
參謀長立正轉身去傳達命令。部隊開始向兩側山丘運動，試圖搶占制高點。但山丘太陡，灌木太密，中國軍隊的火力太猛。日軍士兵爬到半山腰就被壓了下來，好幾次好不容易摸到山脊線，又被刺刀頂了回來。傷亡越來越大，進展越來越慢。旅團長几次親自去前沿督戰，看到自己的士兵從山坡上滾下來，渾身是血，眼神空洞，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沒有罵出來，已經罵不出口了。
他走回指揮部，站在地圖前，指揮棒點在杭州灣的方向。那裡有他們的退路，有他們的艦隊，有他們最後的希望。他攥緊指揮棒，指節泛白。參謀長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旅團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封電報，是龜田發來的，他當時看了一眼就扔在了桌上。現在他又拿了起來，反反覆覆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紙攥成一團。
他沉默了很久，把紙團塞進口袋裡，重新端起瞭望遠鏡。遠處，趙猛的111旅陣地上，士兵們正在搶修工事。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給機槍換槍管，有人在用鐵鍬加固被炸塌了的掩體。王小七靠在戰壕的角落裡，讓衛生兵給他包紮胳膊上的傷口——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肉翻開著，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看著遠處黑暗中那些影影綽綽的日軍身影。
趙猛從指揮所里打來電話。「王小七，還能不能頂住？」
「能。」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彈藥夠不夠？」
「夠打到天亮。」
趙猛沉默了一下。「天亮以後，師座的總攻就開始了。再撐一夜。」
「是。」
趙猛掛斷了電話。王小七站起來，走到戰壕前沿，看著山下那些正在重新集結的日軍。他深吸一口氣，把刺刀裝到槍口上，用力擰緊，拍了拍槍托。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身後是整個爐底，爐底後面是師座的總攻部隊。他退了，爐底就漏了。爐底漏了，這爐火就燒不起來了。
他蹲下來，把刺刀尖上的泥抹掉。月鐮被遮住了，谷地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遠處，日軍的照明彈還在斷斷續續地升空，慘白的光一閃一閃，把戰場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在人間和地獄之間遊蕩的鬼魂。西邊傳來部隊調動的聲響——那是陳東征的總攻部隊正在就位。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