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只有沈碧瑤一個人的外勤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電報是傍晚到的。王德福從電台室跑過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張紙,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尷尬。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敲了門。

  「沈組長,您的電報。戴老闆親自發來的。」

  沈碧瑤正在整理文件,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把電報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怎麼了?」陳東征從地圖上抬起頭。

  沈碧瑤把電報遞給他。「戴老闆任命我為新111師外勤組組長,負責新111師對日諜和漢奸的偵察工作。」

  陳東徵收回目光,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這是好事。」

  「好什麼?」沈碧瑤指著電報末尾的一行小字。「全組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兵,沒有電台,沒有經費。連個配槍都沒提。」她頓了頓。「戴老闆這是讓我掛個名,安心當師長太太。」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陳東征看著她的臉色,知道她心裡不痛快。他了解沈碧瑤,她從來不是那種甘心被安排的人。當年在湘江邊上,她是從南京主動要求來監視他的。在遵義,她是主動要求留在特務處的。在金山衛,她是主動要求留下來的。她喜歡做事,喜歡有用,不喜歡當花瓶。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戴老闆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你一個女人,跟著部隊到處跑,他怕你出事。掛個名,你安心,他也好對你叔叔交代。」他看著她。「但我問你,你想不想繼續工作?」

  「當然想。」

  「那就干。」陳東征坐直了身子。「你自己挑人。從師里挑,從當地挑。我給你三十個人的編制。兵、電台、經費,我解決。」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沈碧瑤開始從各旅挑選人員。她不要新兵,不要沒經驗的人。她在原特務處工作過,知道什麼樣的人適合做情報工作。要穩重的,嘴嚴的,機靈的,能吃苦的。她從111旅挑選了十個老兵,都是跟了陳東征從湘江邊走過來的,知根知底,靠得住。從獨9旅、獨10旅挑了十幾個川軍和浙軍中識字的年輕人,讓他們負責聯絡和交通。又從當地招募了幾個懂日語的學生,準備讓他們監聽和破譯日軍通訊。三十個人,不多不少,個個都是她親自面試過的。

  111旅的老兵們聽說是給沈組長挑人,爭先恐後地報名。一個跟著陳東征從湘江邊走到現在的老班長說:「沈組長?那是咱們嫂子。金山衛的時候,她在野戰醫院給弟兄們換藥、寫信、擦身子。她的手從早到晚都是紅的。她能當咱們的組長,那是咱們的福氣。」老兵們點頭稱是,沒人覺得不妥。在他們心裡,沈碧瑤不是「師長的太太」,是「嫂子」,是在坑道里和他們一起扛過命的人。

  王德福跑來跑去幫忙協調宿舍和辦公場地,看著沈碧瑤忙得腳不沾地,忍不住說了一句:「沈組長,您這是要大幹一場啊。」

  沈碧瑤頭也沒抬。「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王德福嘿嘿笑了兩聲,不敢再多話。

  但新加入新111師的人不這麼看。一天中午,師部食堂里,幾個新編入獨9旅的川軍軍官坐在一起吃飯。其中一個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壓低了聲音說:「師長那麼大的英雄,金山衛守了三個月,報紙上都登了。怎麼娶了個女特務?特務那玩意兒,名聲不好聽啊。」

  旁邊的人附和:「就是。師長應該娶個大家閨秀,怎麼娶了個搞情報的?」

  「你們懂個屁。」

  王德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他的臉色很難看,一改平日裡笑嘻嘻的模樣,眉毛擰成了一條線。那幾個川軍軍官嚇了一跳,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王、王處長——」

  王德福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飯桌上。

  「你們來新111師才幾天?知道沈組長是什麼人嗎?」

  沒有人敢說話。

  「沈組長早在1934年就在湘江邊上跟著師座了。那時候師座還是個補充團團長,帶著幾千人追紅軍。沈組長是復興社特務處派來監視他的。但你們猜怎麼著?她不但沒找出師座的毛病,反而被師座拉著跑了兩年多。從湘江到遵義,從遵義到赤水河,從赤水河到大渡河,從大渡河到成都,從成都到漢中。幾萬里路,她一個女人,騎著馬,跟著部隊走了兩年多。那時候你們在哪兒?」

  那幾個川軍軍官低下了頭,一個都不敢吭聲。食堂里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靜靜聽著。


  「金山衛打仗的時候,沈組長在坑道里的野戰醫院。她不是拿著槍上去沖的,但她每天救幾十個傷員。換藥、包紮、餵飯、寫信,從早忙到晚,手被血泡皺了都沒有吭一聲。她不是女特務,她是咱們嫂子。你們剛來,不知道這些,我不怪你們。但從今天起,誰再在背後嚼舌頭,別怪我王德福翻臉。」

  他端起飯碗,走了。

  食堂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川軍軍官小聲說:「嫂子真不容易。」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消息傳到陳東征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正在辦公室看地圖,王德福進來送文件,順便提了一嘴。陳東征沒有抬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你倒是護著她。」

  王德福挺了挺胸。「師座,我不是護著誰。我是覺得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沈組長跟著咱們走了那麼遠,金山衛那個野戰醫院,換了別的女人,一天都待不下去。她待了三個月。」

  陳東征沒有說話,揮了揮手,王德福轉身走了。

  陳東征把師部情報科的牌子掛了起來。科長叫何雲清,四十多歲,是陳東征從原特務處要來的一個老特工。人瘦,不愛說話,看人的時候眼睛像錐子,能扎進你的骨頭裡。他在特務處幹了十幾年,經驗老到,只是性格孤僻,一直升不上去。陳東征把他要來的時候,他正在南京閒居,幾乎被遺忘了。

  何雲清到師部那天,穿著一身灰布長衫,拎著一個舊皮箱,站在門口看了那塊牌子很久。他走進辦公室,把皮箱放在桌角,摘下帽子,對坐在裡間的沈碧瑤點了點頭。

  「沈組長,何雲清報到。」

  沈碧瑤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何科長,以後情報科的日常事務,全靠你了。」

  何雲清握了握她的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辦公桌了。師部的人都知道,情報科真正的當家人是沈碧瑤。何雲清只是替她坐辦公室,辦一些她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比如和地方上軍統、中統的聯絡,比如審訊那些抓到的嫌疑犯,比如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何雲清是男人,又老又瘦,不引人注目,最適合幹這些。沈碧瑤負責的是大方向——分析情報、部署任務、對接上級。兩個人配合默契,從不多話。

  夜深了,師部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沈碧瑤從情報科的辦公室回來,推開臥室的門,看到陳東征還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地圖。她沒有打擾他,去洗了臉,換了睡衣,坐在床邊。陳東徵收起地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人挑好了?」

  「挑好了。三十個人,夠用了。」

  陳東征點了點頭。「電台後天到。經費從師部的特支費里出,戴老闆不給,我們自己掏。」

  沈碧瑤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愧疚。為了讓她能夠隨軍、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他用師部的資源給她搭了一個情報科。雖然是合法合規的,但總歸會有人嚼舌頭。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陳東征,你說實話,我是不是耽誤了你的前程?」

  陳東征愣了一下。「什麼?」

  「你是師長,我是你太太。我應該在後方,在家裡,等著你回來。而不是在你身邊,占著一個職務,花著師部的錢。會有人說閒話的。」

  陳東征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你當年在湘江邊上,是來監視我的。你本來可以回南京,升官發財,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人。但你留下來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為了我,放棄了自己的前程。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碧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在遵義被紅軍圍住,差點沒命。你在金山衛野戰醫院,每天看著人死,手都被血泡皺了。你跟著我從湘江邊走到這裡,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累。你為了我,做了這麼多。」他的聲音很低。「你問我會不會耽誤我的前程?沈碧瑤,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金山衛了。不是槍炮,是人心。」

  沈碧瑤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我當這個師長,不圖升官發財。我只想做一件事——把這個師帶好,把鬼子趕出去。你在我身邊,我心裡踏實。你搞情報,我放心。你當這個組長,不是走後門,是你有這個本事。」

  沈碧瑤撲進他懷裡,哭出了聲。不是委屈,是感動,是那種被理解、被信任、被珍惜的感動。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原來他都知道。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擦乾了眼淚。

  「陳東征,我願意放棄以前的工作。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

  陳東征把她抱在懷裡,抱得很緊。「不用放棄。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支持你。」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衢州的夜很安靜,沒有槍聲,沒有炮聲,只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低低的,像風吹過窗欞。沈碧瑤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想起在南京特務處的時候,那些同事知道她要嫁給陳東征,有人說她「高攀」,有人說她「有眼光」。她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只知道,從湘江邊到遵義,從赤水河到大渡河,從成都到漢中,從金山衛到衢州,她走過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選的。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願意的。這就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