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浙西整編3:炮兵與舟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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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衢州城外的炮兵靶場,是一片開闊的荒地。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近處是雜草叢生的平地。四門德制88毫米高射炮一字排開,炮管指向天空,在陽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旁邊是八門日式75毫米山炮,是從淞滬戰場上繳獲的,漆面斑駁,但炮膛還是亮的。

  方志遠站在炮位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報告,遲遲不敢遞上去。他是炮兵團團長,二十六歲,炮兵學校畢業才三年,從上尉被破格提拔為中校,全師上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他知道那些老資格的軍官在背後怎麼說——「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當團長?」他也知道陳東征頂著多大的壓力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他不能出錯,但他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他能解決的。

  陳東征一大早就來到了靶場。他穿著一身舊軍裝,沒有佩銜,袖口挽到胳膊肘。他走到一門88炮前,用手摸了摸炮管,又蹲下來看了看炮架。

  「方團長,炮彈夠不夠?」

  方志遠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師座,正想向您報告。88炮的炮彈,每門只有十二發訓練彈。日式75炮多一點,每門不到二十發。如果進行實彈訓練,半天就打完了。全部打完,也不夠一個基數的。」

  陳東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立刻說話,走到另一門炮前,彎下腰看了看瞄準鏡。鏡片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模擬訓練呢?」

  「有。模擬器我們都裝備了,士兵可以練習瞄準和裝填。但沒有實彈經驗,上了戰場怕手軟。炮彈出膛的感覺,模擬器給不了。」

  陳東征知道方志遠說得對。炮兵不僅僅是技術活,更是心理活。沒有聽過真正的炮聲,沒有感受過炮彈出膛的後坐力,沒有親眼看到炮彈在遠處炸開,到了戰場上就會慌。他想起金山衛那些被日軍炮火炸得抬不起頭的日子,想起自己的炮兵連一發炮彈都捨不得打的樣子。那時候他只有一個營的迫擊炮,現在他有了一個炮兵團,但沒有炮彈。

  「每門炮打兩發實彈,讓炮手體驗一下。」他頓了一下。「剩下的,用模擬器練。」

  方志遠愣了一下。「兩發?師座,兩發能體驗什麼?」

  「能讓他們知道炮響了不咬人。」陳東征看著他。「去吧。」

  方志遠立正敬禮,轉身去安排了。炮聲在靶場上空迴蕩開來,轟隆轟隆的,震得遠處的樹林裡飛起一群鳥。每一門炮發射時,年輕的炮手們捂著耳朵,眯著眼睛,臉上既有恐懼也有興奮。炮彈在遠處炸開,揚起一團團塵土,他們歡呼起來。陳東征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炮彈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當天晚上,陳東征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份申請炮彈的報告,已經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紙簍里全是紙團。他知道找陳誠最容易解決,叔叔一個電話打到軍政部,炮彈就能調撥過來。但叔叔為他擋了多少麻煩——唐生智的事,上官雲相的事,還有那些在背後說閒話的人。他不想再給叔叔添麻煩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沈碧瑤端著一碗水走進來,看到他的表情,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怎麼了?」

  「炮彈。」陳東征睜開眼睛。「炮兵團沒有炮彈,訓練沒法搞。」

  沈碧瑤想了想。「能不能從第三戰區要?」

  「要了。回覆說優先補充一線作戰部隊,我們剛整編,排在後面。」

  「那你叔叔呢?」

  陳東征搖了搖頭。「我不想麻煩他了。這段時間,他已經替我擋了太多。」

  沈碧瑤看了他一會兒,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那我來試試。」

  「你?」

  「戴笠。特務處手裡有各種渠道,搞點炮彈應該不是難事。」沈碧瑤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太有底氣。「不過,這不是特務處的活。戴老闆憑什麼幫你?」

  陳東征看著她。「那就當是我欠他一個人情。」

  沈碧瑤咬了咬嘴唇。她跟戴笠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那個人不是隨便欠人情的主。欠了戴笠的人情,遲早要還,而且不知道怎麼還。但她看著陳東征緊鎖的眉頭,沒有把話說出來。

  當天晚上,沈碧瑤給戴笠發了一封加密電報。措辭很簡短,意思很直接,說新111師炮兵團急需炮彈訓練,請戴老闆幫忙協調。電報發出去之後,她心裡也有些忐忑。戴笠日理萬機,哪裡顧得上一個小小師屬炮兵團的事?沒成想,兩天後回電就到了——不是拒絕,也不是敷衍,而是一份調撥單。沈碧瑤拿著電報紙走進陳東征的辦公室,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


  「戴笠回電了。炮彈從南昌行營調撥,夠你打一個基數的訓練量。」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下。「他這個情,我記下了。」

  沈碧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在南京特務處時聽過的那些事——戴笠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他今天給你一顆糖,明天就要你一顆牙。但她沒有說。她知道陳東征不是不知道,是沒有辦法。

  炮彈問題暫時解決了,舟橋工程營的事更棘手。四個舟橋營的編制是陳東征主動要求增加的。第三戰區參謀長看到他提交的報告時,還以為他寫錯了數字。打電話來問:「陳師長,你要四個舟橋營幹什麼?你是步兵師,又不是工兵部隊。」

  陳東征只說了一句:「浙江水網密布,沒有舟橋部隊,寸步難行。」參謀長沒有再問,批覆了。

  現在問題是,舟橋營需要的人是從未接觸過的——漁民、船工。這些人水性好,會擺弄船,但他們不願當兵。趙猛去鄉下轉了一圈,回來直搖頭:「老百姓一聽當兵,門都關了。說是被抓怕了。」

  陳東征把王德福叫來。「你去宣傳,就說舟橋營不是打仗的,是搭橋的。不衝鋒,危險性小。」

  王德福帶著幾個文書,挨村挨戶地宣傳。有的村子進不去,就在村口貼告示。告示上寫著:「舟橋營,專修橋、搭浮橋。不拿槍衝鋒,不打頭陣。管飯發餉,不打不罵。」沈碧瑤也幫著想了個主意,讓叔叔沈清泉通過保甲長傳話,說這是陳師長的家鄉部隊,不會騙老鄉。

  過了幾天,還真有人來報名了。第一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漁民,姓方,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在江上漂了半輩子。他站在報名處,把扁擔往地上一杵。

  「你們說得是真的不?不衝鋒?」

  王德福連忙點頭。「真的,真的。只搭橋,不衝鋒。」

  方老頭想了想。「那管飯不?」

  「管。」

  「發餉不?」

  「發。」

  方老頭在報名冊上按下了手印。他是舟橋一營的第一個兵。

  有了第一個,就來了第二個、第三個。漁民們消息靈通,知道方老頭去了沒吃虧,回來還吹噓部隊的伙食好,陸續就有很多人來報名了。有的是漁民,有的是擺渡的,有的是在河邊撐船運貨的。舟橋營很快招滿了人。

  衢江邊,四個舟橋營正在進行合練。陳東征站在岸邊,看士兵們將一條條木船連接起來,鋪上木板,打下樁,固定繩索。一個多時辰後,一座幾十米長的浮橋橫跨在江面上。馱馬的輜重車從橋上隆隆駛過,橋身微微起伏,但沒有散架。

  趙猛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這座浮橋,眼睛裡全是光。「師座,有了這個,咱們在浙江就不怕被河擋住了。鬼子有車有坦克,只能走大路、過大橋。咱們什麼路都能走,什麼河都能過。」

  陳東征看著浮橋,點了點頭。他想起在江西追擊紅軍時,被一條河攔住去路的窘迫;想起在四川強渡大渡河時,只能靠幾條破船硬上的狼狽;想起在上海被日軍的炮艦封鎖在岸上,隔江對峙的無奈。那些經歷告訴他,在江南水網地帶打仗,沒有舟橋部隊,就等於自斷一條腿。

  「師座,」方志遠從靶場那邊跑來,氣喘吁吁。炮彈已經運到了,正等著您去驗收呢。」

  陳東征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沈碧瑤跟上來坐在他旁邊。車子發動了,揚起一陣塵土。靶場上,炮兵團整齊列隊,炮管指向遠方的靶標。陳東征站在隊列前面,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士兵,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四門88炮、八門75炮、十二門120重迫擊炮,炮彈夠打一個基數。訓練彈打完了,後面就沒有了。戴笠的人情已經欠下了,下一批炮彈又不知道從哪裡來。他吸了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開始吧。」

  方志遠下達命令。炮聲轟鳴,大地顫抖。炮彈在遠處炸開,揚起一團團塵土。年輕的炮手們捂著耳朵,眯著眼睛,臉上有恐懼,也有興奮。陳東征站在那裡,看著炮彈一個個落地,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沈碧瑤站在他旁邊,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炮聲,眼前是他被硝煙映亮的臉。他總能想到辦法,總能找到出路,但每次找到出路都要付出新的代價。她不知道那些代價會在什麼時候找上門來。她只知道,他會扛著。她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扛。

  炮聲停了,硝煙慢慢散去。方志遠跑過來報告:「師座,全部命中目標。」陳東征點了點頭。「再練。炮彈沒了再想辦法。」他轉身走回吉普車,沈碧瑤跟上來坐進車裡。車子顛簸著往回開,沈碧瑤透過後視鏡看到炮兵團的身影越來越小,但她知道,他們會越走越遠,也會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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