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三三制」的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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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衢州城外的訓練場,是一片被丘陵環繞的開闊地。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雜草叢生的荒地。春天快要過去了,草已經長到膝蓋那麼高,風一吹,像綠色的波浪在翻滾。陳東征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畫滿了草圖。他已經畫了整整一個晚上,煤油燈熏得他眼睛發紅,但他臉上看不出疲憊。

  各旅團長陸續到了。趙猛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舊軍裝,沒佩銜,袖口挽到胳膊肘。獨9旅旅長劉長富跟在後面,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跟旁邊的團長說著什麼。獨10旅旅長陳國棟走在最後,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方志遠也來了,炮兵團雖然不直接參與步兵戰術改革,但陳東征要求他列席。

  陳東征沒有客套,直接走到一塊臨時豎起的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示意圖。一個長方形代表排,分成三個小方塊代表班,每個小方塊又分成三個更小的方塊代表組。

  「從今天起,全師推廣新的編制和戰術。我把它叫做『三三制』。你們看這個圖,一個排三個班,一個班三個組。每個組三個人,組長、射手、彈藥手。」他在黑板上點了點。「傳統編制,一個連衝鋒,一百多人擠在一起,機槍一掃倒一片。三三制不是這樣。排展開,班散開,組散得更開。人還是那些人,但隊形變了。」

  趙猛第一個開口了,聲音又大又急。「師座,這樣的散兵線,指揮起來不亂套嗎?一個連分成幾十個小組,連長喊破了嗓子,也未必能把命令傳下去。」

  陳東征看著他。「命令不是靠喊的。靠訓練。練熟了,一個手勢就知道往哪走。一個哨聲就知道該停該打。排長找班長,班長找組長,一層管一層,不亂。」

  趙猛還想說什麼,但他看到陳東征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陳東征轉過身,對著已經調來的一排士兵下令:「一排,按三三制隊形,向對面山坡發起進攻。」

  三十多個士兵散開了。他們不是像以前那樣排成密集的散兵線,而是分成十幾個三人小組,前後錯落,彼此拉開距離。有的小組從正面佯攻,有的從側翼迂迴,有的在後面掩護。他們利用地形,時而匍匐,時而躍進,交替掩護,彼此支援。

  趙猛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到那些三人小組之間的配合——不是亂跑,是有章法的。一個組開槍壓制,另一個組就往前摸;前面的組遇到阻力,後面的組立刻從側面支援。隊形看起來很散,但槍聲此起彼伏,火力沒有斷過。他當了十幾年兵,沒見過這種打法。

  演練結束,士兵們從山坡上跑回來,個個滿頭大汗,但眼神發亮。

  趙猛站在陳東征旁邊,搓著手,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師座,這是誰發明的?」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幾個月前在報紙上看到的那場大捷——八路軍在平型關伏擊日軍,殲滅一千餘人。報導里沒有寫具體的戰術細節,但他知道,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人不會用密集隊形去衝擊日軍的機槍陣地。他收回思緒,看著趙猛。

  「一個很會打仗的人。」陳東征沒有再多說。

  趙猛沒有追問。他已經見過師座太多的「神通」,從四渡赤水到金山衛,從坑道戰術到炮兵部署。師座知道的事,比別人多得多。

  接下來一個月,各旅開始了艱苦的訓練。趙猛把陳東征的「三三制」戰術捧為圭臬,天天帶著111旅在野外摸爬滾打。士兵們開始不習慣,罵聲一片。有人抱怨說「這樣打仗太憋屈,連敵人都看不到」,有人抱怨說「跑來跑去累死人」。趙猛也不罵他們,只是說:「練熟了就不用跑了。」士兵們將信將疑,但還是咬著牙練了下去。

  劉長富的獨9旅困難更大。他的兵大多是川軍收編過來的,本來底子就差,聽不懂官話,又沒文化。讓川軍士兵弄懂「三三制」,簡直像讓鴨子學上樹。劉長富急得嘴裡起了一圈燎泡,天天蹲在訓練場上,手把手地教士兵。「你,跟到那個土包後頭蹲起。你,等他們槍響了再往前摸。」他的四川話連珠炮似的,士兵們反而能聽懂。

  陳國棟的獨10旅進展最快。他的兵大多是浙江本地人,學東西快,地形也熟。陳國棟把「三三制」和當地的地形結合起來,在山地、水網、丘陵中反覆演練。一個月下來,獨10旅的士兵在野外跑起來像兔子一樣,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打得准跑得快。

  方志遠帶著炮兵團在旁邊觀摩了好幾次。他找到陳東征,說:「師座,我們炮兵也需要新的戰術。三三制是步兵分散,火力集中。我們炮兵能不能反過來?炮分散,火力集中?」陳東征看著他。「你自己琢磨。琢磨出來了,告訴我。」方志遠回去之後熬了幾個通宵,研究出了一套炮兵機動射擊的戰術方案,那是後話。


  傍晚時分,夕陽把訓練場染成一片金紅。士兵們還在操場上練著,塵土飛揚。陳東征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那些奔跑的士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沈碧瑤從師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穿著一身軍裝,手裡端著兩碗水,遞給他一碗。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操場上的士兵。遠處趙猛的喊聲傳過來,沙啞又乾脆:「第三組,往左!往左!不是往右!你耳朵長在腳後跟上了?」士兵們跑錯了方向,趕緊折回來。

  沈碧瑤看著他,想起了幾年前在湘江邊上他站在河灘上的樣子,軍裝破爛,滿臉是灰。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個紈絝子弟,靠著叔叔的關係上來的廢物。現在他站在這裡,指揮著一萬六千人的部隊,推行著一種很多人看不懂的戰術。他變了,又沒變。變的是肩上的銜和胸前的勳章,不變的,還是他眼睛裡那種光。

  「陳東征。」

  「嗯。」

  「你覺得三三制,能行嗎?」

  陳東征看著那些在草地上摸爬滾打的士兵,沉默了片刻。「能行。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腦子。隊形散了,目標就小了。目標小了,死的人就少了。」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喝著碗裡的水,覺得這日子雖然苦,但踏實。

  太陽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士兵們排著隊往回走,腳步聲嗒嗒的,踩在乾裂的黃土路上。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野草的聲音,沙沙的。

  陳東征轉過身,對趙猛說:「明天繼續練。練到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走對為止。」

  趙猛立正敬禮,沙啞地應了一聲:「是!」

  陳東征走回師部,沈碧瑤跟在他旁邊。兩個人走得很慢,誰都沒有說話。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並排投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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