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行動隊初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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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軍發動夜襲的那天晚上,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四野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閃過幾道暗紅色的光,那是日軍軍艦開炮時的閃光。李涯趴在坑道口的射擊掩體後面,槍托抵著肩膀,手指搭在扳機上,手心全是汗。他已經這樣趴了快兩個時辰了,腿麻了,胳膊酸了,但他不敢動。吳敬中說過,夜裡不能動,動了就會被發現。

  「李涯,你緊張?」旁邊趴著的是張根生,比他大兩歲,行動隊的老隊員,參加過淞滬會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不緊張。」李涯說。

  「你手在抖。」

  李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握住槍。「現在不抖了。」

  張根生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坑道口外面是一片開闊地,被炮彈翻過無數遍,坑坑窪窪的,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開闊地的盡頭是日軍的陣地,白天能看到他們的旗子,晚上什麼都看不到。但李涯知道,那邊有人在看著他,在等著,在準備。他已經等了三天了,三天裡每天都在訓練、巡邏、熟悉地形。吳敬中說,日本人會來的。他們不會讓行動隊閒著。果然,來了。

  凌晨兩點,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不是飛機,是坦克,但聲音很遠,隔著好幾道山嶺。李涯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聲音又消失了。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吳敬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注意。他們來了。」

  李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把臉貼在槍托上,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

  黑暗中出現了人影。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彎著腰,端著槍,從日軍的陣地方向摸過來。他們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但李涯看到了,看到那些黑影在夜色中移動,像一群潛行的狼。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穩住。」吳敬中的聲音又傳過來。「放近了再打。」

  張根生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很平穩,不像李涯那樣急促。李涯學著他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又深吸了一口。

  日軍越來越近了。從五百米到四百米,從四百米到三百米,從三百米到二百米。李涯能看清他們的輪廓了——鋼盔、步槍、刺刀。有幾十個人,也許更多。

  「打!」吳敬中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

  李涯扣動了扳機。槍響了,子彈從槍膛里射出去,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打中了沒有,只覺得槍托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沒有時間想,拉動槍栓,退殼,上膛,瞄準,又扣了一下。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發,不知道打中了沒有,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麼。槍聲震得他耳朵嗡嗡響,火藥味嗆得他咳嗽。

  「打中了!打中了!」張根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涯從射擊掩體後面探出頭,看到遠處有一個日軍倒在了地上,還在抽搐。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打中的,但他覺得是。他又縮回頭,繼續射擊。

  日軍的火力很猛,機槍子彈打在掩體前面,塵土飛揚。李涯趴在土堆後面,不敢抬頭。子彈從頭頂飛過,嗖嗖的,像無數隻蜜蜂。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李涯,別趴著!開槍!」張根生在喊。

  李涯咬緊牙關,抬起頭,從射擊孔里往外看。日軍已經衝到一百米以內了,他能看到他們的臉了。那些人戴著鋼盔,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手裡端著槍,彎著腰往前沖。有一個軍官模樣的舉著指揮刀,嘴裡喊著什麼,在夜色中聽不太清。

  李涯瞄準了那個軍官,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扣動了扳機。槍響了,那個軍官的身形頓了一下,然後倒了下去。指揮刀掉在地上,閃了一下光。李涯的心臟狂跳,他想歡呼,但他沒有。他拉動槍栓,繼續射擊。

  戰鬥持續了半個小時。槍聲、爆炸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李涯的耳朵已經聽不太清了,眼前也被火藥熏得模糊。他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射擊的動作——扣扳機,拉槍栓,退殼,上膛,再扣。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瞄準越來越准。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他們退了!」有人喊。

  槍聲漸漸稀疏了。李涯從射擊掩體後面探出頭,看到日軍的黑影正在往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槍還在手裡,槍管燙得幾乎握不住。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沒事吧?」張根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涯轉過頭,看到張根生靠在掩體上,臉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沒事。」李涯說。他的聲音在發抖。

  「打得好。」張根生笑了笑。

  李涯也笑了,但他笑不出來。

  吳敬中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槍,臉上沒有表情。他在清點人數,一個一個地數,數了兩遍。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走到李涯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傷著了?」

  「沒有。」

  「打死幾個?」

  李涯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三個。」

  吳敬中點了點頭,站起來。「張根生,你呢?」

  「五個。」張根生說。

  吳敬中又問了其他幾個人,然後走向坑道口。他的腳步很沉,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李涯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很多。

  張根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去看看弟兄們。」

  李涯跟著他往前走。坑道口外面,幾個行動隊的隊員躺在地上,身上蓋著軍裝。他們一動不動。李涯走過去,蹲下來,掀開一件軍裝。下面是一張年輕的臉,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胸口有一個彈孔,血已經不再流了。李涯認識他,他叫湯二毛,四川人,比他小一歲,來金山衛之前在訓練班學的是爆破。昨天他還跟李涯說,等打完仗,他要回老家開個鋪子。「開什麼鋪子?」李涯問他。「雜貨鋪。什麼都賣。」湯二毛笑著說。他的笑容很好看,有兩個酒窩。

  現在他不笑了。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酒窩了。李涯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件軍裝,攥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眼睛發酸,但沒有眼淚。他哭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出來,只是覺得很堵,胸口很堵,堵得他喘不過氣。他的手攥成了一個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很疼,但這點疼不及心裡堵的十分之一。

  旁邊還躺著一個人,他叫劉大柱,東北人,個子很高,力氣很大,一個人能扛兩個彈藥箱。他也犧牲了,頭部中彈,軍帽掉在旁邊,露出的頭髮被血糊住了。李涯看著他,想起昨天他還幫自己搬了一箱子彈,說「你胳膊有傷,別逞強」。他不逞強了。他再也不會逞強了。

  吳敬中走過來,站在李涯旁邊,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沒有說話。他蹲下來,伸手把湯二毛睜著的眼睛合上,把軍裝蓋好。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涯。」

  李涯抬起頭,看著他。

  「打仗就是這樣。今天你看著別人死,明天別人看著你死。誰活著,誰就要繼續打。」

  李涯看著他,沒有說話。吳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李涯蹲在那裡,蹲了很久。張根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都蹲著,看著地上那些蓋著軍裝的戰友。黑暗中,那些軍裝的顏色很深,像一片一片的墨漬。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軍裝的邊角吹得微微翻起,李涯伸手按住了,不讓風吹開。

  「湯二毛昨天還跟我說,他要開雜貨鋪。」李涯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張根生沒有說話。

  「他說什麼都賣。醬油、醋、鹽、火柴、香菸。」李涯頓了頓。「他說他還要進一些水果糖,五顏六色的那種,小孩子喜歡。」

  張根生還是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張根生拍了拍李涯的肩膀。「走,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打。」

  李涯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踉蹌了一下,站穩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戰友,轉過身,跟著張根生走進了坑道。坑道里很暗,馬燈的光線昏黃,照在土壁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李涯走在前面,腳步很沉。他的胳膊又開始疼了,剛才打仗的時候沒有感覺,現在疼得鑽心。他用右手捂著左臂上的傷,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陳東征站在坑道口裡面,等著吳敬中。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中很亮。

  「傷亡多少?」他問。

  吳敬中翻開手中的本子。「陣亡七人,傷十一人。日軍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

  陳東征點了點頭。「行動隊打得好。」

  吳敬中看著他。「不是打得好,是打得狠。不打狠,死的就是我們。」


  陳東征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走回了指揮部。

  李涯回到自己的鋪位,坐在乾草上,靠著洞壁,把槍抱在懷裡。槍管已經涼了,握在手裡很冷。他低下頭,看著槍托上新刻的那個「李」字,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是吳敬中刻的,刻得很深,摸上去有稜有角。他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槍托上,落在那個「李」字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受,不是怕,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堵得人喘不上氣的東西。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又擦了擦。他想起湯二毛的酒窩,想起劉大柱幫他搬彈藥箱的樣子,想起他們昨天還在說笑,今天躺在地上,蓋著軍裝,再也醒不來了。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吳敬中從不遠處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在他旁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掏出菸斗,慢慢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中繚繞,像一縷縷灰色的絲線,飄向坑道頂部,在黑暗中散開。

  「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吳敬中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也死了戰友。死了三個。一個是我老鄉,比我小兩歲,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吸了一口煙。「我趴在他旁邊,看著他死,什麼都做不了。」

  李涯轉過頭,看著他。

  「後來呢?」李涯問。

  「後來?」吳敬中看著煙霧慢慢散開。「後來我明白了,打仗就是這樣。你擋不住子彈,也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就是多殺幾個鬼子,替他們報仇。」他拍了拍李涯的肩膀。「所以,不要哭。哭沒有用。哭完了,明天還要打。」

  他站起來,走了。李涯坐在乾草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處。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槍。槍托上的「李」字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把槍抱在懷裡,靠在洞壁上,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但他沒有擦。他哭夠了,就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李涯起來的時候,眼睛腫了。他沒有照鏡子,但他知道腫了。他用水壺裡的水洗了洗臉,冷得哆嗦了一下。他背起槍,走出鋪位,來到野戰醫院門口。沈碧瑤正在裡面忙碌,看到他,停下了手裡的活。

  「李涯,你的眼睛怎麼了?」

  「沒怎麼。」

  沈碧瑤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從桌上拿起一卷繃帶,遞給他。「胳膊上的傷該換藥了。自己換,還是我幫你?」

  李涯接過繃帶,搖了搖頭。「自己換。」

  他轉身走了。沈碧瑤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沒有追上去。她知道,這個年輕人正在經歷她經歷過的事——第一次看到身邊的人倒下,第一次知道戰爭不是訓練班教官嘴裡描述的那些東西,而是血、是泥、是再也醒不來的戰友。她幫不了他,只能等他自己走過去。

  李涯回到自己的鋪位,坐下來,解開左臂上的繃帶。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剛才的戰鬥讓痂裂開了,滲出了血。他用碘酒擦了擦,疼得咬緊牙關,然後纏上新繃帶,纏得很緊。他站起來,背起槍,走向坑道口。吳敬中已經站在那裡了,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外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陣地。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

  「李涯,你的傷——」

  「不礙事。」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今天你跟我走。我們去前沿觀察。」

  李涯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槍。他知道,今天還要打。明天還要打。後天還要打。打到鬼子退了,或者打到他死了。他不怕了。他想起湯二毛的臉,想起那個再也開不成的雜貨鋪,想起那些五顏六色的水果糖。他把槍舉到眼前,透過準星看著遠處日軍的陣地。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在移動,在準備,在等著天黑。

  他也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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