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沈碧瑤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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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動隊在金山衛安頓下來的第三天,陳東征找到了沈碧瑤。他站在野戰醫院門口,看著她在裡面忙碌。她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藥棉,蹲在一個傷員面前,正在給他換藥。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傷員疼得咬緊牙關,但沒有出聲。她把舊繃帶拆下來,扔進旁邊的鐵桶里,用碘酒棉球擦了擦傷口周圍的皮膚,然後拿起新繃帶,一圈一圈地纏上去。

  老劉站在旁邊,看著沈碧瑤,對陳東征說:「旅座,沈副隊長真能幹。我那幾個衛生兵加起來都不如她。」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看著沈碧瑤的背影。她在那裡蹲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扶了一下牆。她轉過身,看到了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中相遇。

  「你來了。」她說。

  「嗯。」陳東征走進來,站在她面前。「我有話跟你說。」

  沈碧瑤看著他,等著。

  陳東征說:「這裡危險。你該回去了。行動隊也該回去了。」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來就是跟我說這個?」

  「是。」

  沈碧瑤把手裡的繃帶卷放在桌上,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光中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那種表情他見過,在遵義,在赤水河,在大渡河,在成都。她每次做出一個很難的決定時,都是這個表情。

  「陳東征,你聽我說。行動隊不走。特務處派我們來,是來打仗的。不是來送物資的,不是來慰問的,是來打仗的。我們有五百人,有槍,有手榴彈,有爆破器材。我們可以守坑道口,可以打反滲透,可以執行特殊任務。吳隊長已經向你的指揮部提交了作戰計劃,你應該看到了。」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看到了那份計劃,吳敬中的字寫得很工整,每條任務都列得清清楚楚。五百人分配到各段坑道口,負責夜間警戒和反滲透。李涯被編入突擊組,負責爆破和偵察。他們的編制完整,訓練有素,裝備齊全。他們不是來添亂的,是來打仗的。

  「行動隊不走,我也不會走。」沈碧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是行動隊的副隊長,我的崗位在這裡。傷員需要我,士兵需要我。我不能走。」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很久。「沈碧瑤,這裡每天死人。你——」

  「我知道。」她打斷他。「我知道這裡每天死人。我知道炮彈不長眼。我知道我可能會死。」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沒有停。「但你在這裡,吳隊長在這裡,五百個行動隊的弟兄在這裡。你們能留下,我為什麼不能?」

  「你是女人。」

  「女人怎麼了?」沈碧瑤看著他。「傷員不分男女,炮彈也不分男女。陳東征,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會用這種理由趕人走。」

  陳東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光,是一種很燙的、像是「我已經想好了」的光。他想起南京軍事委員會給特務處的評價,想起他看到的行動隊檔案——這支隊伍是戴笠親自挑選的精銳,專門執行高難度任務。他們不是來鍍金的,是來拼命的。

  「你會死的。」他說。

  沈碧瑤看著他。「你也會。我們在一起,就不怕。」

  坑道里很安靜。煤油燈的燈芯燃燒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遠處有炮聲,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陳東征站在那裡,沈碧瑤站在那裡。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老劉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出去,病房裡的傷員也識趣地閉上了眼睛。整個野戰醫院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

  陳東征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遵義城牆上,她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他說「我想要的,你給不了」。想起在赤水河邊,她握著他的手,說「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從哪裡來,你不是壞人」。想起在漢中火車站,她把信塞到他手裡,轉身就走。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封信上的字——「我等你。除非你先娶了別人,否則我不會嫁人。不管多久。」

  他以為她會等。等打完仗,等他回去,等他去找她。但沒有想到,她不等了。她來了。她自己來了。來了這個每天死人的地方,來了他身邊。

  「那就留下吧。」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燈芯的滋滋聲蓋住。

  沈碧瑤看著他,眼睛紅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眼淚。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笑,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一種真正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像是「我等這一天等了兩年多」的笑。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頰上浮現出淺淺的酒窩。她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好看。


  陳東征看著她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碎掉,是裂開了一條縫,透進了光。

  「笑什麼?」他問。

  「笑你。」沈碧瑤說。「笑你終於不趕我走了。」

  陳東征看著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伸出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手縮了回去。他轉過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碧瑤。」

  「嗯。」

  「住多久?」

  沈碧瑤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上有一點灰塵,可能是剛才在坑道里碰到的。她想伸手幫他拍掉,但她沒有。她站在那裡,笑了,眼底泛起一點濕潤的光。

  「住到仗打完。」

  陳東征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坑道里迴響,嗒嗒的,越來越遠。沈碧瑤站在野戰醫院裡,看著門口的方向。門沒有關,昏黃的燈光照在坑道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影子,笑了。她低下頭,繼續給傷員換藥。

  當天晚上,沈碧瑤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我留下來了。不是任性,是我自己的選擇。行動隊也留下來了,五百人,吳敬中帶隊,編入坑道口防守序列。李涯被分到突擊組。今天看到他笑,我忽然覺得,也許這場仗,沒那麼難打了。」沈碧瑤寫完,看了一會兒,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炮聲停了,坑道里很安靜。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她他想起他聽道自己說「住到仗打完」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光,是一種很暖的、像是「我在這裡」的光。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她不覺得冷。她只是覺得,有他在,坑道里好像沒那麼暗了。

  第二天,李涯被編入突擊組,負責坑道口外圍的夜間巡邏。吳敬中把他叫到一邊,遞給他一支新槍。「李涯,你的傷還沒好利索,但我不把你當傷員看。在金山衛,沒有傷員。只有打仗的人和死人。」

  李涯接過槍,看了看,槍管鋥亮,槍托上刻著一個「李」字,是新刻上去的。「吳隊長,你放心。我不會給行動隊丟人。」

  「不是給我丟人,是給中國人丟人。」吳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李涯扛著槍,走進了坑道深處。他的胳膊還在疼,但他咬著牙,沒有吭聲。

  沈碧瑤在野戰醫院裡忙碌了一天。傷員一個接一個地被抬進來,她的手上全是血,但她沒有停。她蹲在一個傷員面前,給他止血,包紮,然後站起來,走到另一個傷員面前。她的腿在發抖,但她的手很穩。她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在一天,她就做一天。不是為了陳東征,是為了那些傷員。

  晚上,陳東征路過野戰醫院門口,看到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她沒有睡,只是太累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有灰,有汗,有疲憊。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那裡,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他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麼,但他希望是好夢。

  他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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