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沈碧瑤的新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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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碧瑤到金山衛的第五天,老劉就發現了她的不一樣。不是因為她能幹,能幹的人在特務處多了去了。是因為她不怕髒。野戰醫院裡的傷員,有的傷口潰爛了,發出腐臭的氣味,衛生兵換藥的時候都要捂著鼻子。沈碧瑤不捂,她蹲在那裡,用鑷子夾著藥棉,一點一點地清理膿血,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瓷器。老劉站在旁邊看了很久,忍不住問了一句:「沈副隊長,你不嫌臭?」沈碧瑤沒有抬頭。「臭也得換。不換,傷口就更爛了。」

  老劉沒有再問。

  每天天不亮,沈碧瑤就起來了。她先去倉庫清點物資,把前一天消耗的藥品、繃帶、糧食統計好,列出當天的分配計劃。王德福把物資送到野戰醫院門口,她一樣一樣地核對,簽字,入庫。糧食要過秤,藥品要查批號,繃帶要點清數量。王德福剛開始覺得她太細了,後來發現她從來沒出過錯。一個衛生兵把碘酒瓶子放錯了架子,她一眼就看出來了。「碘酒不能挨著紅藥水,放錯了會起反應。」衛生兵嚇了一跳,趕緊重新擺。

  白天,她在野戰醫院裡忙。換藥、餵飯、寫信、擦身子,什麼都干。有一個傷員兩條腿都被炸斷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說話,也不看人。沈碧瑤每天蹲在他床邊,給他餵飯,一勺一勺地餵。他不吃,她就等。等了半天,他終於張開了嘴。吃完飯後,他問了一句:「沈組長,我能活著回去嗎?」沈碧瑤看著他。「能。」他說:「你騙我。」沈碧瑤說:「我沒騙你。你不能走,我背你回去。」傷員看著她,過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人開始叫她「嫂子」。第一個叫的是一個四川兵,腿被彈片劃了一道大口子,沈碧瑤給他縫針的時候,他沒打麻藥,咬著一根木棍,一聲不吭。縫完了,他滿頭大汗,鬆開木棍,說了一句:「嫂子,你手藝真好。」沈碧瑤愣了一下,沒有否認,繼續收拾針線。旁邊床上的傷員聽到了,也跟著叫:「嫂子,我什麼時候能出院?」「嫂子,你能不能幫我寫封信?」「嫂子,我兜里有幾顆糖,你拿去吃。」沈碧瑤一個一個地回答,不急不慢。

  消息傳到陳東征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看地圖。王德福進來送文件,順便說了一句:「旅座,弟兄們都在叫沈組長『嫂子』。」陳東征的手指在鉛筆上停了一下。「叫什麼叫,仗還沒打完。」「不是——」王德福撓了撓頭,「弟兄們覺得她跟您是一對,所以叫嫂子。」陳東征抬起頭看著他。「誰讓他們叫的?」王德福縮了縮脖子。「沒、沒人讓。他們自己叫的。」陳東征低下頭,繼續看地圖。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叫就叫吧。」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重傷員小周是浙江人,十八歲,剛補充進來的新兵。一顆炮彈在他身邊炸開,彈片穿過了他的腹部,腸子都流出來了。老劉給他做了手術,縫上了,但他一直在發高燒,燒到四十度,人已經不太清醒了。沈碧瑤守了他兩天兩夜,隔一個時辰給他量一次體溫,用酒精擦身體降溫。小周偶爾清醒過來,看到她在床邊,就問:「嫂子,我還活著?」沈碧瑤說:「活著。」他就又閉上眼睛。

  第三天夜裡,小周的燒退了。他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看到沈碧瑤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毛巾,正要給他擦額頭。他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嫂子,你跟旅座說,我沒給111旅丟人。」沈碧瑤看著他,點了點頭。「你不會丟人的。你會活著的。」小周笑了,很勉強,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周死了。沈碧瑤坐在他床邊,手裡還攥著那塊毛巾。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還微微翹著的嘴角。她低下頭,肩膀在發抖。她沒有出聲,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落在毛巾上,落在床單上,落在地上。老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陳東征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站在野戰醫院門口,看著沈碧瑤坐在床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沈碧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我幫不了他們。」她的聲音很啞。

  陳東征看著她。「你已經幫了。」

  沈碧瑤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毛巾。陳東征站在那裡,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昏暗的野戰醫院裡,守著一個再也醒不來的年輕人。外面的炮聲又響了,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過了很久,沈碧瑤站起來,把小周身上的被子掖好,把他額前的頭髮攏了攏。她轉過身,看著陳東征。

  「你去忙吧。我沒事。」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碧瑤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處。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走到水池邊,洗了洗臉,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她轉過身,走到下一個傷員的床邊。「該換藥了。」她蹲下來,手裡的動作很輕,很穩。


  中午的時候,炊事班送來了一桶稀粥。沈碧瑤一勺一勺地餵給不能自己吃飯的傷員。有一個傷員胳膊斷了,吊著繃帶,自己端著碗喝。他喝了幾口,忽然停下來說:「嫂子,你吃了沒?」沈碧瑤說:「吃了。」傷員不信。「你騙人。你早上就沒吃。」沈碧瑤愣了一下,不記得自己早上有沒有吃過。傷員把自己手裡的碗遞過來。「嫂子,你先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沈碧瑤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看著他黑眼圈裡亮晶晶的眼睛。她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又把碗遞迴去。「吃了。該你了。」傷員接過碗,笑了,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下午,又來了一批傷員。是剛從陣地上抬下來的,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渾身是血。沈碧瑤和老劉一起忙著止血、包紮、打針。血弄髒了她的白大褂,她也顧不上換。一個傷員拉著她的手,聲音微弱:「嫂子,我是不是不行了?」沈碧瑤蹲下來,握著他的手。「你行。你還要回去看你娘呢。」傷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娘?」沈碧瑤說:「你剛才說的。」傷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晚上,傷員們都睡了。沈碧瑤坐在醫院門口的彈藥箱上,手裡端著半碗涼粥,慢慢地喝。陳東征從指揮部的方向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死了幾個?」他問。

  「三個。」沈碧瑤說。「兩個重傷沒救過來,小周也沒了。」

  陳東征沉默了一會兒。「小周是浙江人,十八歲。前天他還跟我說,等打完仗,要回去種田。」

  沈碧瑤沒有說話。

  陳東征站起來,看著她。「你去睡吧。明天還要忙。」

  「你也要睡。」

  「我等一會兒。」

  陳東征轉身走了。沈碧瑤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很長很長。她喝完了粥,站起來,走回醫院,躺在牆角的一張行軍床上,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沈碧瑤又被傷員的喊聲叫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新送來的傷員躺在擔架上,腿上全是血。她跳起來,跑過去,蹲下來,開始止血。老劉在旁邊遞給她鉗子和紗布,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配合得很默契。

  一個老兵躺在旁邊的床上,看著沈碧瑤忙碌的背影,搖了搖頭。「嫂子真不容易。」旁邊的人問:「什麼不容易?」老兵說:「一個女人,在這種地方,每天看著人死,還能撐得住。不容易。」旁邊的人沉默了一下。「她撐得住。你沒看她打了雞血似的。」老兵沒有再說話。

  中午,沈碧瑤在倉庫里清點物資。王德福站在旁邊,拿著本子,一項一項地念:「磺胺,兩箱。碘酒,一箱半。繃帶——」沈碧瑤打斷他:「繃帶不夠了。昨天用了太多。你再去領一些。」王德福撓了撓頭。「王副官,衛生兵那邊還有,我去協調。」他轉身走了。

  沈碧瑤一個人站在倉庫里,看著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藥品箱和糧食袋。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看著人死、救不回來、還要繼續救的累。她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直起身,走出倉庫。

  下午,陳東征又來了。他站在野戰醫院門口,看著沈碧瑤在裡面忙碌。她蹲在一個傷員面前,手裡拿著藥棉,正在擦傷口。傷員疼得咬緊牙關,但沒有喊。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老劉走過來,站在陳東征旁邊。「旅座,沈副隊長真行。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晚上,沈碧瑤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今天又死了三個。小周也死了。他才十八歲,浙江人,想回去種田。我沒能救他。陳東征說,我已經幫了他們。我不知道我幫了什麼。我只是在換藥、餵飯、寫信。這些事,誰都能做。」她寫完,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塞進枕頭下面。

  她站起來,走到醫院門口,看著坑道深處的黑暗。遠處有炮聲,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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