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百丈關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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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報是下午送到的。

  王德福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臉上沒有血色。他跑得很急,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站穩了。他沒有說話,把文件遞給陳東征。陳東征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看到王德福的臉色,又看了看陳東征。她走過來,站在陳東征旁邊,目光落在文件上。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部隊番號、陣地名稱、傷亡統計。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數字,停住了。

  「百丈關一帶激戰七天,紅軍陣亡上萬人,川軍死傷八千。」她念出聲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王德福站在門口,低著頭。「旅座,沈組長,這是劉湘司令部發來的正式戰報。應該差不離。好幾個師都打殘了,有的團只剩幾十個人。」

  沈碧瑤接過文件,又看了一遍。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先是嘴唇沒了血色,然後是臉頰,然後是整個臉,白得像紙。她的手在發抖,文件在手指間沙沙作響。她抬起頭,看著王德福。

  「這數字準確嗎?」

  王德福不敢看她的眼睛。「應該……應該差不多。我們截獲的紅軍電報里也說傷亡很大,雖然沒有具體數字,但語氣不對了。前幾天的電報都說『勝利』『殲敵』,這幾天的電報都在說『堅守』『待援』。」

  沈碧瑤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文件,攥得指節發白。她的腦子裡在翻江倒海。她想起湘江邊上。那是1934年的冬天,中央軍五十萬人圍攻八萬紅軍,紅軍損失五萬,湘江的水都被染紅了。她當時不在湘江邊上,但她看過戰報,看過照片,看過那些數字。五萬。五十萬打八萬,紅軍損失五萬。那是中央軍,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中央軍,是蔣介石的王牌部隊。而現在,川軍,那些她在貴州見過的、蹲在路邊餓得面黃肌瘦、槍都端不穩的川軍,那些被紅軍打得潰不成軍、一觸即散的川軍,在百丈關,讓紅軍陣亡上萬。川軍的數量並不比紅軍多,裝備也不比紅軍好,訓練也不比紅軍強。但他們讓紅軍死了上萬人。

  她坐在太師椅上,把文件放在桌上,雙手垂在膝蓋上,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陳東征看著她,沒有打擾她。王德福站在門口,也不敢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吹過槐樹的聲音,沙沙的。

  過了很久,沈碧瑤抬起頭,看著陳東征。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我錯了」的光。

  「這怎麼可能?川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打了?」

  陳東征看著她。「我跟你說過。川軍自己打自己是渣,但保衛地盤會拼命。你不信。」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沒有再說話。

  戰報送到後的第三天,陳東征下令獨立旅開拔,向百丈關方向前進。沈碧瑤問他為什麼現在才去,他說:「仗打完了,該我們去看看了。」沈碧瑤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沒有再問。

  隊伍沿著山路往西走。路越來越爛,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泡得坑坑窪窪,馬蹄踩下去,濺起一蓬一蓬的泥漿。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空氣里開始飄來一種氣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種更濃的、更烈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的味道。沈碧瑤聞到了,皺了皺眉,用手帕捂住鼻子。陳東征沒有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眉頭微微擰在一起。

  又走了一個時辰,他們到了百丈關。

  百丈關不是一個關,是一個鎮子,坐落在兩道山嶺之間的平壩上。鎮子不大,但此刻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房子倒了,牆塌了,瓦片碎了一地。有些地方還在冒煙,淡淡的,像快要熄滅的篝火。鎮子外面的田野里,到處都是屍體。灰藍色的軍裝是川軍的,灰色的軍裝是紅軍的,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有的疊在一起,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伸開四肢,像被人隨手丟棄的布偶。田野里的稻茬被踩爛了,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粘糊糊的,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沈碧瑤勒住馬,臉色煞白。她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子和還在冒煙的廢墟。她的手在發抖,韁繩在手指間滑來滑去。她想起湘江邊上,想起那些漂在江水裡的灰色軍裝,想起那些擱淺在岸邊的、臉已經看不清的人。她以為她不會再看到那樣的場景了,但現在她站在這裡,站在百丈關的田野邊上,看到的比湘江邊上更慘。

  陳東征下了馬,把韁繩扔給王德福,徒步走進田野。他走過一具屍體,又走過一具屍體。他的靴子上沾滿了泥和血,他沒有低頭看,只是走。沈碧瑤也下了馬,跟在他後面。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跟丟了,又像是怕停下來。她看著那些屍體,看著他們的臉——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睜著眼睛,有的閉著眼睛,有的臉上還留著臨死前的表情,恐懼、痛苦、不甘。她的胃在翻湧,她忍住了。


  她注意到一件事。這些紅軍的軍裝,跟她在遵義城裡看到的那些紅軍穿的軍裝不一樣。遵義城裡那些紅軍的軍裝也是灰色的,但五花八門,有的長,有的短,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有的乾脆就是老百姓的衣服,只在胳膊上綁了一條紅布。她蹲下來,看了看眼前屍體的領口。不僅有領章,有番號標記,而且裁剪合身,雖然舊了破了,但至少是統一制式的。

  她站起來,走到陳東征旁邊。「這些紅軍的軍裝,跟我在遵義看到的那些不一樣。遵義的那些紅軍,沒有這隻紅軍穿得很整齊,也沒有這隻紅軍統一制式的。有的像老百姓,有的像潰兵,有的——」她沒有說下去。

  陳東征看著那些屍體,看了一會兒。「你在遵義看到的紅軍是紅一方面軍,也叫中央紅軍。他們的領導者是朱德和毛澤東。你眼前這些,是紅四方面軍。他們的領導者是張國燾和徐向前。」

  沈碧瑤愣了一下。「兩支紅軍?不是一家的嗎?」

  「是一家,但分家了。」陳東征沒有多解釋。「紅一方面軍從江西出發,走了上萬里路,到了陝北。紅四方面軍從湖北大別山出發,也走了很遠,到了這裡。」他頓了頓。「他們的路不一樣。」

  沈碧瑤看著他,想再問,但他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她跟上去,沒有再問。

  她想起在遵義城裡看到的那些紅軍——紀律嚴明,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幫老百姓挑水掃地,唱歌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她想起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兵,想起她說「等打完了仗,我們去杭州看看」。她不知道那個女兵是紅一方面軍的還是紅四方面軍的,她只知道,那個女兵笑起來很好看。而眼前這些躺在地上的屍體,他們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爹娘,也有家,也有想回去的地方。他們死了,死在這裡,死在百丈關的泥濘里,死得連一件像樣的軍裝都沒有。

  陳東征走到一個高坡上,停下來,看著四周。整個百丈關盡收眼底——倒塌的房屋,燒毀的樹木,橫七豎八的屍體,被血浸透的田野。風吹過來,帶著濃烈的腐臭味,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沈碧瑤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這一切。

  「陳東征。」

  「嗯。」

  「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他們不一樣嗎?」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他們走的路不一樣。一支走對了,一支走錯了。」

  沈碧瑤看著他。「哪支走對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看著那些灰色的屍體,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子,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他知道答案。他知道紅一方面軍走到了陝北,紅四方面軍在這裡吃了敗仗,損失過半,最後也不得不去陝北。他知道張國燾錯了,毛澤東對了。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

  他轉過身,走下山坡。沈碧瑤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得很慢,誰也不說話。馬蹄踩在泥濘里,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像是在替他們說什麼。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陳東征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地圖,但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看地圖。他在想那些屍體,那些穿著五花八門軍裝的屍體,那些死在百丈關泥濘里的紅四方面軍戰士。他們不該死在這裡。他們應該走到陝北,應該活下來,應該看到勝利的那一天。但他們死了,死在了自己人犯的錯誤里。他想起一個人。張國燾。他沒有見過張國燾,但他恨他。他恨他知道這些事卻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坐在這裡,看著地圖,想著那些人死,想著歷史按它該走的路走下去。

  沈碧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影子。他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她在日記中寫:「百丈關。死了上萬人。紅軍的軍裝五花八門,跟遵義城裡看到的那些不一樣。他說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不是一支隊伍,走的路不一樣。一支走對了,一支走錯了。他沒有說哪支對,哪支錯。但我知道,他想說的是——死在這裡的這些人,走錯了。」

  她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她把筆放下,合上本子,塞進枕頭下面。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灰色的屍體,那些穿著五花八門軍裝的屍體。她想起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兵,不知道她是紅一方面軍的還是紅四方面軍的,不知道她現在還活著沒有。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她不覺得冷。她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的路,太多了,有的人走對了,有的人走錯了,有的人走對了卻死了,有的人走錯了卻活著。她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她只知道,她想走他走的那條路。不管那條路是對還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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