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沈碧瑤的「震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百丈關戰役結束後的第三天,沈碧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沒有出來。

  桌上攤滿了電報和報告,從師部轉來的、從川軍聯絡站送來的、從電台監聽到的,一份一份,摞得像小山。她把它們按日期排好,從戰役開始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對比。她的手指在紙頁上划過,指尖微微發白,眼睛眯著,眉頭皺得很緊。

  她發現了一件事。

  川軍這次不是各自為戰。以前川軍打仗,劉湘打劉文輝,劉文輝打鄧錫侯,鄧錫侯打田頌堯,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幾十年,誰都不服誰。但這一次,不一樣了。所有的電報都指向同一個指揮系統——劉湘。不管是劉文輝的部隊,還是鄧錫侯的部隊,還是田頌堯的部隊,都在劉湘的統一指揮下作戰。她把劉文輝部的一份戰報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鄧錫侯部的一份,對比了一下。作戰命令的格式、措辭、下達時間,都是一致的。她喃喃自語:「他們真的拼命了。」

  劉湘和劉文輝是死對頭。1933年他們還在打仗,打了一年多,死傷無數。劉文輝差點被劉湘打死,逃到雅安才撿了一條命。但現在,劉文輝把部隊交給了劉湘。不是做樣子,是真交。那些戰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劉文輝的部隊在百丈關南側堅守了三天三夜,傷亡過半,但沒有後退一步。她不知道劉文輝是怎麼想的,她只知道,能讓一對死對頭放下仇恨、並肩作戰的東西,一定比仇恨更強大。

  「看完了嗎?」

  陳東征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水。他走進來,把水碗放在桌上,在她對面坐下。

  沈碧瑤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我終於明白了」的光。她看了他很久,然後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電報。她伸出手,把最上面的那份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最後一行字。

  「劉湘統一指揮。劉文輝、鄧錫侯、田頌堯,都把部隊交出來了。他們真的拼命了。」

  陳東征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碧瑤把那份電報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從桌上的電報上移開,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張四川地圖上。地圖上標註著川軍各部的防區,顏色不同,犬牙交錯。她看著那些顏色,想起在成都的時候,劉湘的副官說劉湘和劉文輝是死對頭,兩個人見面都不說話。但現在,那些顏色沒有變,但指揮它們的人變了。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

  沈碧瑤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遠處的山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光禿禿的,像一堆堆起來的骨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桌上的電報吹得沙沙響。她用一隻手按住紙角,另一隻手扶著窗框,看著那些山。

  她想起在大渡河邊。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他們站在瀘定橋上,看著下面翻滾的河水。她說:「這樣的地方,誰能過去?」他說:「有人過去了。」她說:「川軍戰鬥力很差,我們在貴州見過,一打就散。」他說:「那是打內戰。川軍打內戰是渣,但如果紅軍真要在四川建立根據地,那些四川軍閥一定會拼命。」她不信。她見過川軍潰兵,蹲在路邊,餓得面黃肌瘦,槍都端不穩,長官跑了就散了。她不信那些人能擋住紅軍。但現在她信了。

  她想起在成都。劉湘請陳東征吃飯,問他:「陳旅長,你對四川的局勢怎麼看?」他說:「川軍的事,川軍做主。中央軍只是來協助的。」劉湘笑了。她那時候覺得他說的是場面話,是怕得罪劉湘。現在她知道,那不是場面話。他是真的知道川軍會拼命,真的知道紅軍不會占領四川。他怎麼知道的?她不知道。

  她又想起在黑竹關。她問他:「你覺得川軍能擋住紅軍嗎?」他說:「不知道。但他們這次不一樣了。」她當時覺得他在敷衍。現在她知道,他不是敷衍。他是真的知道他們會不一樣,但他不能說。他從來不說他為什麼知道。他只是知道。

  她轉過身,看著陳東征。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鉛筆,低著頭,在地圖上畫著什麼。他的側臉在陽光中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打了勝仗的人,像一個早就知道結果、但一點都不高興的人。

  「陳東征。」

  「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會這樣。告訴川軍會拼命。告訴紅軍打不過來。」沈碧瑤的聲音有些發澀。「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從在成都的時候就知道了。不,也許從在大渡河邊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你什麼都知道。但你不說。」


  陳東征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看了一會兒。

  「說了你會信嗎?」

  沈碧瑤愣了一下。

  「在大渡河邊的時候,我說川軍會拼命,你信嗎?」陳東征看著她。「在成都的時候,我說紅軍不會占領四川,你信嗎?在黑竹關的時候,我說川軍會贏,你信嗎?」

  沈碧瑤沒有說話。她不信。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不信。但現在每一句話都變成了真的。

  「你不信。」陳東征說。「所以我說了也沒用。」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說「我現在信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轉回頭,繼續看著遠處的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

  她想起在遵義城裡,她被紅軍圍住的那三天。她換上便裝,說自己是「沈儀儀」,說自己是國軍軍官的家屬。她以為那是權宜之計,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現在她在成都,在百丈關,在獨立旅,她還是在演戲。她演一個特務組長,演一個相信自己判斷的人,演一個不信他說的話的人。但她演不下去了。因為她信了。她信得太晚了。

  「陳東征。」

  「嗯。」

  「你怪我嗎?」

  陳東征愣了一下。「怪你什麼?」

  「怪我不信你。」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遠處的山,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不怪。」他說。「你只是沒看到。」

  沈碧瑤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白,鼻樑挺直,下巴微微揚起。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旅長,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人。

  「那我現在看到了。」她說。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那就好。」

  當天晚上,沈碧瑤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那個小本子。她沒有寫日記,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槐樹梢上,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遠處的川軍帳篷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她看著那些帳篷,想起陳東征說的話——「說了你會信嗎?」她不信。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不信。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她只知道,她信了。但信得太晚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陳東征的房間還亮著燈,他的影子投在窗戶上,低著頭,在看地圖。她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她想起在大渡河邊,他說「川軍打內戰是渣,但保衛家鄉會拼命」。她不信。她想起在成都,他說「紅軍不會占領四川」。她不信。她想起在黑竹關,他說「川軍會贏」。她不信。現在她信了。但她信得太晚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後悔,她只知道,如果時光能倒流,她會信。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不管他說什麼。

  她關上窗戶,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沙沙的。她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就好。」她不知道「那就好」是什麼意思。是「那就好,你終於信了」?還是「那就好,信不信都無所謂」?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說「那就好」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暖的、像是「你信了就好」的光。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她不覺得冷。她只是覺得,有些事,信了比不信好。哪怕信得太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