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涼山的「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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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金沙江,隊伍往西北方向走了幾天,就進入了涼山。

  涼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大片山。山連著山,嶺疊著嶺,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看不到頭。路是被人踩出來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兩邊都是密密的灌木叢,枝條伸出來,刮在馬肚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山很高,谷很深,從谷底往上望,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天,藍得發暗,像一條被人扔在山間的綢帶。

  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得很慢。他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松樹和杉木,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裡面有什麼。但他知道裡面有什麼。歷史書上寫著,涼山是彝人的地方,紅軍從這裡過的時候,和劉伯承與小葉丹結盟,喝了雞血酒,順利通過。那是1935年5月的事,現在已經是是6月了,差不多同一個時候。他不知道那些彝人還會不會像對待紅軍一樣對待他們。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惹他們。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來。

  「團長,前面山坡上有人!騎著馬,拿著槍,有好幾十個!」

  趙猛策馬衝上來,手按在槍套上,眼睛眯起來。「團長,要不要加強警戒?把機槍架起來?」

  陳東征看了他一眼。「不要開槍。不要惹他們。」

  趙猛愣了一下。「可是——」

  「沒有可是。」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傳令下去,所有人不准開槍,不准指著他們,不准大聲說話。就當沒看見。」

  趙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陳東征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轉身去傳令了。隊伍繼續往前走,速度慢了下來。兩側的山坡上,彝人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那些馬不大,但很結實,四蹄踏在岩石上,穩穩噹噹的。騎手們穿著黑色的查爾瓦——那種羊毛織成的披風——在風中飄著,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他們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眼睛很亮,手裡端著槍,有的是步槍,有的是火銃,還有的拿著弓箭。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目光從隊伍前面掃到後面,又從後面掃回前面。

  士兵們緊張了。有人攥緊了槍,有人加快了腳步,有人偷偷往兩邊看。王德福騎馬跑來跑去,壓低聲音喊:「不要看!不要看!走自己的路!」趙猛的手一直按在槍套上,沒有鬆開。沈碧瑤騎在馬上,看著那些彝人,手指攥著韁繩,攥得指節發白。她轉過頭,看了陳東征一眼。他騎在馬上,低著頭,看著前面的路,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趙猛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說:「團長,他們要是動手怎麼辦?」

  陳東征看了他一眼。「他們不會動手。他們比我們還害怕。」

  「害怕?怕什麼?」

  「怕我們是來搶他們地盤的。」陳東征說。

  趙猛愣了一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這些彝人在山上住了幾百年,誰來了都不服。官府管不了,軍隊打不過,他們就怕一件事——被人趕走。

  陳東征看著兩側山坡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心裡又默默補了一句:現在劉湘、劉文輝這些四川的軍閥,恐怕也是這種心理。他們不怕路過的紅軍。紅軍是要走的,走了就不回來了。但中央軍不同。中央軍來了,就不走了。他們怕的不是紅軍,是蔣介石。怕的是那些打著「追剿」旗號、實則來搶地盤的中央軍。而他,就是那支中央軍的一部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的路被一根木頭擋住了。木頭橫在路中間,兩頭插在石縫裡,拔不出來。一個彝人騎在馬上,站在木頭旁邊,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槍口朝著天。他看起來很年輕,三十不到,臉上有刺青,一道一道的,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查爾瓦是新的,黑色的羊毛在陽光下泛著光。

  趙猛勒住馬,回頭看著陳東征。「團長,怎麼辦?」

  陳東征策馬走上前,在木頭前面停下來。他看著那個彝人,那個彝人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沒有說話。陳東征翻身下馬,走到木頭前面,彎下腰,把木頭從石縫裡抬起來,挪到路邊。木頭很重,他的臉憋得通紅,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他把木頭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個彝人。那個彝人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調轉馬頭,策馬走了。山坡上的那些彝人也跟著走了,消失在樹林裡,像一群黑色的鳥飛進了密林。

  趙猛鬆了一口氣。「團長,你膽子也太大了。萬一他開槍呢?」

  陳東征翻身上馬。「他不會。」

  「你怎麼知道?」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策馬往前走,沈碧瑤跟上來,騎在他旁邊。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個山坳里扎了營。陳東征下了死命令:不准拿彝人一針一線,不准進彝人的寨子,不准調戲婦女,不准在彝人的地里砍柴生火。王德福把命令傳達到每個連,每個排,每個班。趙猛又加了一句:誰敢惹事,軍法從事。

  營地里很安靜。士兵們蹲在帳篷旁邊吃飯,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篝火也少了幾堆,光線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坡上,有幾點火光在晃動,那是彝人的火把,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

  沈碧瑤端著一碗水,走到陳東征旁邊。他坐在石頭上,看著那些火光。

  「你說,他們會不會半夜來偷襲?」她問。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會。」

  「你怎麼知道?」

  「他們要打,白天就打了。」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還沒有出來,他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紅軍。紅軍從這裡走過,沒有打,結盟了。他們不是紅軍,但他們也沒有打。也許不打,就是最好的結果。

  隊伍在涼山走了三天。三天裡,彝人沒有再出現。沒有攔路,沒有偷襲,沒有人來騷擾。但也沒有人歡迎他們。寨子的門關著,路上沒有人,連狗都不叫。只有風,只有山,只有那條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的路。士兵們鬆了一口氣,但也不敢放鬆。趙猛每天讓人加強警戒,夜裡多放了一倍的哨兵。陳東征說不用,趙猛說不放心。陳東征沒有再說什麼。

  第三天傍晚,隊伍走出了涼山。回頭看去,那些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沈碧瑤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看著陳東征。

  「你怎麼知道這樣能通過?」

  陳東征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路。「紅軍能過,我們也能過。」

  沈碧瑤看著他。「紅軍是跟他們結盟了。我們又沒有。」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我們不惹他們,他們也不會惹我們。他們也不想打仗。」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在金沙江邊說的話,想起他在赤水河邊看地圖的樣子,想起他說「共軍還會回來的」時的語氣。他又知道了。他知道彝人不會打,知道只要不惹他們就能過。他怎麼知道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會告訴她。

  「又是猜的?」她問。

  陳東征看了她一眼。「嗯。猜的。」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策馬往前走,騎在他旁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西邊的山嶺。她知道那些山後面有大渡河,有瀘定橋,有他們要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他還會猜中多少事,但她知道,他猜的那些事,都是對的。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片河灘地上扎了營。陳東征在篝火旁邊坐著,小王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

  「團長,你教我寫個字吧。」

  陳東征看著他。「什麼字?」

  「彝。彝人的彝。我今天聽趙營長說的,說彝人很厲害,連紅軍都不敢惹。」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他接過小王的樹枝,在地上寫了一筆一畫。橫、豎、撇、捺,每一筆都很慢,很用力。字寫在地上,土是松的,筆畫很深,像刻上去的。

  「這是什麼意思?」小王問。

  陳東征看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彝。古代的一種祭祀用的器皿。後來變成族名。他們自己叫『諾蘇』。」

  小王看那個字,看了很久。「團長,你怎麼什麼都知?」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把樹枝還給小王,站起來,走回帳篷。沈碧瑤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教小王寫字的樣子,想起他寫那個「彝」字的時候,一筆一畫,很慢,很認真。她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這些,不知道他為什麼連這個都知道。她只知道,他教小王寫字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暖的、像是「我在做一件應該做的事」的光。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她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那個小本子。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她翻到新的一頁,寫道:「過了涼山。彝人沒有打我們。陳東征說,不惹他們,他們就不會惹我們。他又猜對了。」她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下面,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面的月亮很圓,把整個營地照得銀白一片。陳東征坐在營地邊上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山。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

  「陳東征。」

  「嗯。」

  「你說,彝人為什麼沒有打我們?」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來打他們的。」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懷疑的光,不是質問的光,是一種更軟的、像是「我信你」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你也不是來打他們的。」她說。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看了一會兒。「不是。」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坐在他旁邊,看著遠處的山。山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陳東征。」

  「嗯。」

  「你教小王寫的那個字——彝。你什麼時候學的?」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天上的星星,看了一會兒。「很久以前。」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知道「很久以前」不是他當兵的時候,不是他在黃埔讀書的時候。是更久的以前,久到她想不到的以前。她不知道那是多久,但她知道,他不會說。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嗯。」

  她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

  「嗯。」

  「不管你猜不猜,我都信你。」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後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帳篷門口。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回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夢裡,他站在涼山的山坡上,看著那些騎馬的彝人。他們的查爾瓦在風中飄著,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他沒有開槍,他們也沒有。他們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然後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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