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金沙江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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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充團到達金沙江邊的時候,是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

  太陽很大,曬得江面上的水汽蒸騰起來,像一層薄薄的紗,把對岸的山嶺遮得若隱若現。江水是渾黃的,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翻著白沫,轟轟地往下游沖,聲音大得像有人在江底擂鼓。陳東征勒住馬,站在江邊,看著那條江,看了很久。

  渡口空無一人。船沒有,人沒有,連狗都沒有。只有幾根粗大的木樁釘在岸邊的泥沙里,上面還纏著繩索,繩索已經磨毛了,一縷一縷的,像老人的頭髮。岸邊有燒焦的木板的痕跡,黑乎乎的一片,被江水泡過,又幹了,裂開一條一條的口子。還有腳印。密密麻麻的,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山路里,被後來的雨水沖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得出來——是布鞋的印子,很多很多雙,朝著西邊的方向。

  王德福從後面跑上來,手裡拿著水壺,喘著氣。「長官,打聽到了。當地人說,紅軍十幾天前就過江了。浮橋搭了好幾天,過完了就燒了。」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腳印,看著那些燒焦的木板,看著那幾根孤零零地立在江邊的木樁。十幾天。他們走了半個月,紅軍十幾天前就過江了。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從湘江邊上出發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追不上。但他還是追了,走了幾個月,從湖南走到貴州,從貴州走到雲南邊上,走了上千里路,還是沒有追上。

  趙猛從後面策馬過來,翻身下馬,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金沙江。他的臉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團長,還追不追?」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江對岸的山,山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光禿禿的,像一堆堆起來的骨頭。他知道那些山後面是什麼。是雪山,是草地,是陝北。他們走得太遠了,遠到他追不上了。但他不能說不追。軍令是「繼續追擊」,他說不追就是抗命。

  「當然得追。」陳東征說,「這是軍令。」他頓了頓,看著那些模糊的腳印。「但現在紅軍應該已經過了大渡河了,追也追不上。讓大家慢慢走,不用著急。」

  趙猛看著他,點了點頭。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聽懂了團長的話——追是要追的,但不能急。急也追不上,追上了也不打。他轉身走了,去傳令了。

  沈碧瑤騎在馬上,站在後面,把陳東征的話從頭聽到尾。她翻身下馬,走到他旁邊,看著金沙江。江水轟轟地響,震得人耳朵發麻。她站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他。

  「入川幹什麼?」

  陳東征看著江對岸的山。他知道她問的不是「入川幹什麼」,她問的是「你又要做什麼」。她看出來了他不是真的在追,她看出來了他有別的打算。

  「校長要統一西南,」他說,「咱們是開路先鋒。」

  沈碧瑤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團長,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人。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不是全部的真話,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又知道了?」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腳印,看了一會兒。「走吧,找個地方紮營。明天再想辦法過江。」

  他翻身上馬,策馬走了。沈碧瑤站在江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陽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在扛著什麼很重的東西。她看了一會兒,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當天晚上,隊伍在離渡口不遠的一片河灘地上扎了營。江水的轟鳴聲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雷。陳東征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拿著鉛筆,但沒有畫。他在想事情。

  紅軍過了金沙江。這是歷史書上寫的。一九三五年五月,紅軍從皎平渡渡過金沙江,進入四川。然後是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翻越夾金山,和紅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師。他知道這些事,知道時間,知道地點,知道人數。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沒有寫過字的人寫的。

  「紅軍過了金沙江,也應該過了大渡河了。下一步就是與紅四方面軍會師。我估計下一步就要去四川了。」

  他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很久。他寫的不是「我知道」,是「我估計」。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本日記,看到那些「知道」的事。他拿起筆,在「紅軍」兩個字上劃了一道線。不是劃掉,是劃了一道線,像是猶豫了一下,又停下來了。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


  沈碧瑤站在帳篷外面。她本來是來找他商量物資的事的,走到帳篷口,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著頭,在寫什麼。她停下來,沒有進去。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她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她知道,他寫的東西不會給任何人看。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隊伍開始找船過江。渡口沒有船,上下游都找過了,也沒有。當地人說,船都被紅軍征走了,有的燒了,有的沉了,有的被撐到對岸去了。王德福跑了十幾里路,終於在一個小村子裡找到了兩條破船,修了修,勉強能用人。

  過江用了三天。船太小,一次只能坐十幾個人,加上馬匹和輜重,來回一趟要大半個時辰。陳東征沒有催,讓部隊慢慢過。他站在江邊,看著那些船在江面上搖搖晃晃地走著,江水轟轟地響,震得人心裡發慌。每一條船到對岸的時候,他都數一數船上的人,看看少沒少。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批人過了江。陳東征站在金沙江西岸,回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山。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他站了一會兒,翻身上馬。

  「走吧。」

  隊伍繼續往西走。路越來越難走了,山越來越高,谷越來越深,路是從山壁上鑿出來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左邊是光禿禿的岩壁,右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谷底偶爾能看到一條細細的溪流,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但更多的時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樹冠,像一塊綠色的地毯鋪在谷底。

  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回頭,沒有看地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沈碧瑤跟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知道,他們不是來追紅軍的。紅軍已經走遠了,追不上了。他們是在走一條別人走過的路,看別人看過的山,過別人渡過的河。這條路很難走,但她沒有抱怨,他也沒有。

  走了幾天,趙猛從後面策馬跟上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團長,師部來電。問咱們到哪裡了。」

  陳東徵收過電報,看了一眼,折好塞進口袋裡。「回電:已過金沙江,繼續西進。」

  「是。」趙猛轉身走了。

  沈碧瑤看著他。「你就這樣回?」

  「不然呢?」

  「你不告訴他們,追不上了?」

  陳東征看著前面的路。「追不上也要追。這是軍令。」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騎在他旁邊,看著前面的路。路在山谷里蜿蜒,兩邊的山坡上長滿了松樹和杉木,在陽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遠處的山嶺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畫。她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很長,但和他一起走,就不覺得長了。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個山坳里扎了營。陳東征一個人坐在帳篷外面,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還沒出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銀河從北邊橫跨到南邊,像一條發光的河。

  沈碧瑤從帳篷里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

  「陳東征。」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紅軍過了金沙江,也過了大渡河。他們下一步要幹什麼?」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天上的星星,看了一會兒。「跟紅四方面軍會師。」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然後就要去四川了。」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還沒有出來,他的臉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遠處。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看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了。沈碧瑤坐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後面。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我估計」「下一步」「就要去四川了」。他不是估計,他是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只是不問。

  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夢裡,她站在金沙江邊,看著那些腳印。密密麻麻的,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山路里,朝著西邊的方向。她沿著那些腳印走,走了很久,走得很遠。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她知道,他也在走。她跟著他的腳印走,不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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