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大渡河的「鐵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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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涼山,隊伍往東北方向走了幾天,就到了大渡河邊。

  大渡河和金沙江不一樣。金沙江渾黃,轟轟烈烈地往下沖,像一條發怒的黃龍。大渡河是青的,青得發黑,水流更急,更猛,從兩山之間擠過去,撞在岩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聲音大得像有人在頭頂打鼓。兩岸都是陡峭的懸崖,刀削斧劈一樣,直上直下的,連猴子都爬不上去。

  陳東征勒住馬,站在河邊,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安順場就在河邊,一個小小的渡口,幾十戶人家,房子矮矮的,擠在一起。渡口空蕩蕩的,沒有船,沒有人,只有幾根木樁孤零零地立在岸邊。當地人說,紅軍就是從這裡過的河,不過不是全過,大部分是從上游的瀘定橋過去的。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老頭眯著眼睛,指著上游的方向,說:「那邊有座鐵索橋,康熙爺時候修的。紅軍來的時候,橋上的板子被川軍拆了,只剩鐵索。紅軍硬是從鐵索上爬過去的。」

  陳東征聽著,沒有說話。

  趙猛站在旁邊,看著那條河,臉色發白。「團長,這河比金沙江還急。怎麼過?」

  「有橋。」陳東征說。

  「橋在哪兒?」

  「上游。一百多里。」

  趙猛沒有再問。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習慣了——團長知道的事,比他多得多。

  陳東征沒有在安順場停留。他帶著沈碧瑤、趙猛和王德福,騎馬往上走,去看瀘定橋。路很難走,沿著河岸,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河谷。河水在下面吼著,震得人心裡發慌。走了一天,第二天下午,瀘定橋出現在眼前。

  鐵索橋橫跨在大渡河上,一百多米長,幾根粗大的鐵鏈從這頭拉到那頭,固定在兩岸的橋墩上。鐵鏈上鋪著木板,新的舊的混在一起,有的木板還帶著新鮮的木茬,顯然是最近才鋪上去的。鐵鏈被河水沖得鏽跡斑斑,但依然結實,每一根都有成人的手臂那麼粗。風吹過來,鐵鏈微微晃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二胡。

  陳東征站在橋頭,看著那座橋,看了很久。他知道這座橋。他在歷史書上讀過無數次——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紅軍二十二名突擊隊員,冒著川軍的槍林彈雨,攀著光溜溜的鐵索,爬過這條河。對岸的川軍把木板拆了,以為紅軍過不來。但紅軍過來了。他們趴在鐵索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子彈打在鐵索上,濺起火星,掉進河裡,被水沖走。有人掉下去了,連喊聲都被河水吞沒。剩下的繼續爬。他們爬過去了,占領了橋頭,後續部隊鋪上木板,大部隊過了河。

  「團長,這橋能過人嗎?」王德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顫。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抬腳走上橋。木板在他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鐵鏈晃動了一下,他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他扶著旁邊的鐵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橋中間,停下來。河水在下面翻滾,青黑色的,打著漩渦,從橋下一泄而過,轟隆隆的聲音震得他耳朵發麻。風從河谷里灌上來,吹得他的軍裝獵獵作響。他站在那裡,看著下面的河水,很久沒有動。

  沈碧瑤站在橋頭,看著他的背影。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想叫他回來,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看著他在橋上站著,風吹著他,鐵鏈晃著他,但他沒有動,像一根釘在橋上的木樁。

  過了一會兒,她走上橋。木板咯吱咯吱地響,鐵鏈晃動,她走得很慢,手扶著鐵索,一步一步地走到他旁邊。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下面的河水。河水青得發黑,打著漩渦,一眼看不到底。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飛起來。

  「這樣的地方,」她說,「誰能過去?」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下面的河水,看著那些漩渦,看著那些撞在岩石上濺起的白花。他想起那些趴在鐵索上的人,那些一寸一寸往前爬的人,那些被子彈打中、掉進河裡、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他們爬過去了。他們總是能爬過去。

  「有人過去了。」他說。

  沈碧瑤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在風中很白,眼睛很亮,看著下面的河水,仿佛在看什麼東西——不是河水,不是鐵索,是那些他從來沒有見過、但他知道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那些事。她看著他,覺得他說的仿佛是自己親眼見過的事。不是聽說的,不是書上讀的,是親眼見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她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東征蹲下來,看著橋面上的鐵索。鐵索很粗,每一環都有拳頭那麼大,鏽跡斑斑,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鐵鏽,像幹了的血。他看到鐵索上有一個缺口——不是鏽斷的,是被什麼東西打掉的,邊緣不規則,帶著金屬的碎茬。他伸手摸了摸,鐵鏽蹭在手指上,褐紅色的,像血。他用指甲摳了摳,一小塊鐵鏽掉下來,落在他的手心裡,碎成粉末。


  他用力掰了一下,一小塊鐵片從缺口處脫落下來,落在他手心裡。鐵片不大,指甲蓋大小,薄薄的,邊緣鋒利,扎得他手指疼。他把它握在手心裡,站起來,裝進口袋裡。

  沈碧瑤看著他。「你幹什麼?」

  「留個紀念。」陳東征說。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看著他,看著他把手伸進口袋裡,看著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著那塊鐵片,攥得很緊。

  兩個人站在橋上,站了很久。風從河谷里灌上來,吹得鐵鏈嗡嗡響。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橋面上,長長的,靠在一起。遠處的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

  趙猛站在橋頭,看著他們,沒有上去。王德福站在趙猛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看著橋上那兩個人,看著他們在風中站著,看著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王德福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覺得那兩個人站在鐵索橋上的樣子,很好看,又很好看。

  陳東征轉過身,往回走。沈碧瑤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得很慢,木板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走到橋頭的時候,陳東征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鐵索在夕陽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木板被曬得發白,風一吹,橋身微微晃動。他看了很久。

  「走吧。」他說。

  當天晚上,隊伍在瀘定橋東岸的一個村子裡扎了營。陳東征一個人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日記本。他拿起筆,想了很久,然後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沒有寫過字的人寫的。

  「我站在瀘定橋上,想他們是怎麼過去的。」

  他寫完這行字,看著它,看了很久。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大渡河的水聲從遠處傳過來,轟轟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鼓。

  沈碧瑤站在帳篷外面。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他今天在橋上看到的,不是鐵索,不是河水,是那些他從來沒有見過但什麼都知道的事。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隊伍從瀘定橋過了河。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過橋的時候,馬蹄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在河谷里迴蕩。沈碧瑤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王德福走在後面,牽著馬,手在抖。趙猛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大渡河在身後,青黑色的,轟轟地往下沖。

  過了橋,隊伍繼續往西走。陳東征騎在馬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鐵片,看了看。鐵片很小,躺在手心裡,暗紅色的鐵鏽在陽光下泛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口袋裡。沈碧瑤騎在他旁邊,看到了,沒有問。她知道那塊鐵片對他來說很重要。不只是鐵片,是那些從這裡爬過去的人,是那些掉進河裡的人,是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他把他們裝進口袋裡,帶走了。

  隊伍在山路上走著,大渡河在身後越來越遠,水聲越來越小,最後聽不到了。陳東征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西邊的山嶺。他知道那些山後面有雪山,有草地,有那些他只在歷史書上讀過的地方。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那裡,但他知道,他會一直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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