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前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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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部的電報是六月初的一個傍晚到的。

  太陽正要落山,天邊的雲被燒得通紅,從西邊往東邊一層一層地淡下去。赤水河在遠處的山谷里流著,水聲嘩嘩的,像是在跟誰告別。王德福拿著電報從營地里跑出來,跑到山坡下面,仰著頭喊了一聲:「長官!師部急電!」

  陳東征站在山坡上,背對著他,看著西邊的方向。他已經站了很久了,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山後面,久到他的影子從短變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王德福喊他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長官!」王德福又喊了一聲。

  陳東征轉過身,走下山坡。他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紙很短,只有一行字:「共軍已向雲南方向轉移,著補充團即日西進,繼續追擊。」他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裡。他看著西邊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王德福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長官,怎麼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西邊的山,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他知道那些山後面是什麼。金沙江。然後是雪山,是草地,是陝北。他在歷史書上讀過那些地名,讀過那些數字——翻越夾金山,海拔四千多米;走過松潘草地,方圓五百里;到達陝北時,從江西出發的八萬六千人,只剩不到八千。他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遠,還要死多少人,還要流多少血。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

  「接下來的路,更難走了。」他說。

  王德福愣了一下。「為什麼?」

  陳東征看著西邊的方向。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遠處的山在暮色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因為我們要去的地方,連地圖上都找不到。」

  王德福不明白。他站在那裡,撓了撓頭。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那是什麼地方?他想問,但看到陳東征的表情,沒有開口。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團長說的那些話,有時候不是讓他問的。

  「長官,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明天。」

  王德福點了點頭,轉身跑了。他要回去通知各營連,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沈碧瑤站在遠處,看著陳東征。她站在營地的邊上,核桃樹下,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站在山坡上,背對著她,看著西邊的方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山坡上一直拖到山腳下,像一條黑色的路。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看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

  小王在團部帳篷里整理文件。他把那些電報、報告、地圖一張一張地疊好,塞進文件包里。陳東征說過,明天就要走了,今晚要把所有的東西收拾好。他收拾得很慢,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疊。有些電報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上面的字他都認識了——「共軍」「追擊」「休整」「補充」。他把最後一張地圖卷好,塞進筒子裡,抬起頭,看到帳篷外面天色暗了。他站起來,走出帳篷。

  陳東征還站在山坡上。小王看著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團長在看什麼,但他知道,團長看的那個方向,是紅軍走的方向。他想起那天晚上,陳東征說「因為你們是對的」。他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忽然覺得很難過。不是那種想哭的難過,是一種更深的、像是「他要走的路好難」的難過。

  他走過去,站在陳東征旁邊。陳東征轉過頭,看到他,沒有說話。小王也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西邊的方向。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小王沒有扣好的衣角吹得飄起來。

  「團長。」小王叫了一聲。

  「嗯。」

  「紅軍要去哪兒?」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很遠的地方。」

  「比江西還遠?」

  「比江西遠多了。」

  小王沒有再問。他看著西邊的方向,天已經完全黑了,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紅軍,有他以前的戰友,有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兵。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但他知道,團長會帶他走到那裡。

  趙猛從訓練場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他走到山坡下面,仰著頭喊了一聲:「團長,明天的行軍路線定好了嗎?」

  陳東征轉過身,走下山坡。「定好了。往西走。」


  趙猛翻開本子,準備記。「走哪條路?」

  「先往畢節方向,過了畢節再往西。」

  趙猛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合上本子。「團長,紅軍已經過了金沙江了吧?咱們還追得上嗎?」

  陳東征看著他。月光照在趙猛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以前那種急著請戰的表情,是一種更平靜的、像是「你說了算」的表情。趙猛變了。從湘江邊上的那個一心想立功的營長,變成了現在這個跟著團長慢慢走的營長。他不知道趙猛什麼時候變的,但他知道,變了就好。

  「追不上也要追。」陳東征說。

  趙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

  王德福從營地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清單。「長官,物資清點完了。糧食夠吃半個月,彈藥夠打一場小仗。藥品不夠,老劉說磺胺快用完了,讓想辦法弄一些。」

  陳東征接過清單,看了看。「我給我叔叔發電報,讓他從貴陽調一批過來。」

  「是。」王德福轉身跑了。

  沈碧瑤從核桃樹下走過來,走到陳東征旁邊。她把手裡的碗遞給他,碗裡的水已經涼了。「喝口水。」

  陳東征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整個人都清醒了一些。他把碗還給她。

  「明天走?」她問。

  「明天。」

  沈碧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站在他旁邊,看著西邊的方向。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圓的,把整個營地照得銀白一片。遠處的山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她不知道那些山後面有什麼,但她知道,他要帶她去。那就夠了。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山坡上,看著西邊的方向。月亮很高,星星很亮,銀河從北邊橫跨到南邊,像一條發光的河。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電報,紙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

  他在想那些他知道的事。金沙江,雪山,草地,陝北。那些地名在歷史書上只是一個一個的名字,但在這裡,它們是真實存在的。是湍急的江水,是刺骨的寒風,是沒完沒了的沼澤。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走過去的,他只知道,他們走過去了。而他,要跟在他們後面,能送多遠送多遠。

  沈碧瑤從營地里走出來,爬上山坡,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風停了,山坡上很安靜。

  「陳東征。」她叫了一聲。

  「嗯。」

  「你在想什麼?」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西邊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在想接下來的路。」

  「很難走?」

  「很難。」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怕的光,不是猶豫的光,是一種更硬的、像是「我陪你走」的光。

  「那就慢慢走。」她說。

  陳東征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看了她很久。

  「好。」他說。

  兩個人坐在山坡上,看著西邊的方向。月亮在他們的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山坡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長長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杜鵑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第二天一早,隊伍出發了。

  天還沒亮,營地里就熱鬧起來。士兵們在拆帳篷、打包、牽馬,有人在喊「快點快點」,有人在罵「我的鞋呢」,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炊事班在發乾糧,每人兩塊,硬邦邦的,用油紙包著。老張站在鍋邊,一邊發一邊喊:「省著點吃,不知道夠不夠吃到下一站。」沒有人理他,大家都把乾糧塞進口袋裡,拍拍,走了。

  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沈碧瑤跟在他旁邊,與他並轡而行。王德福走在後面,手裡拿著清單,一樣一樣地清點。趙猛走在隊伍中間,扯著嗓子喊「跟上跟上」。小王坐在輜重車上,抱著文件包,看著西邊的方向。

  隊伍走出了營地,走上了大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西邊的山嶺。杜鵑花還在開,從山腳鋪到山頂,紅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綢緞從天上扔下來。風一吹,花瓣飄起來,落在士兵們的肩上、帽子上、槍管上。

  陳東征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營地已經空了,帳篷拆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被壓平的草和幾堆還沒有滅盡的篝火。他想起在這裡度過的那些日子——訓練、戒菸、幫老百姓修房子、看杜鵑花。他想起沈碧瑤站在山坡上說「我喜歡你」,想起他說「我也是,但我不能」,想起她說「沒關係,我等」。他轉回頭,看著前面的路。

  沈碧瑤騎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看著西邊的方向,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只是看著前面。

  小王坐在輜重車上,抱著文件包,看著陳東征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陽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在扛著什麼很重的東西。小王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他低下頭,從文件包里抽出一張紙,一支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寫得很認真——「團長,我會跟著你的。」他把紙折好,塞進口袋裡。沒有給任何人看。

  趙猛騎馬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很長,從前面看不到後面,從後面看不到前面。三千八百人,騎兵、步兵、輜重車,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在山路上蜿蜒前行。他從來沒有帶過這麼多人。他轉回頭,看著前面。陳東征的背影在最前面,很小,很遠,但他看得到。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亮。隊伍在山路上走著,一步一步地往西走。沒有人知道前面有什麼,沒有人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遠。但他們知道,團長在前面。團長在前面,就夠了。

  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陳東征的,沈碧瑤的,王德福的,趙猛的,小王的,所有人的,都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條一條的路,從腳下開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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