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回憶
窗外下著雨，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細密單調的響聲。
尤金翻身下床，點燃床頭的蠟燭。
他粗略地打量了一下房間和自己，確定了一個大概的時間線。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
尤金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他還記得，那一晚自己做了那個同樣的噩夢，一宿都沒能睡著，偷偷在被子裡抹眼淚，祈禱母親能夠降臨在他身邊，帶他離開這個世界。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阿爾伯特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動作很輕。
「少爺，我給您熱了牛奶，喝了再睡吧。」
托盤裡放著一隻白瓷杯，熱氣裊裊升起，奶香帶著一絲甜味，迎面撲來。
尤金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阿爾伯特，然後伸出手，接過了牛奶杯。
然後，他當著阿爾伯特的面，一口口喝了下去。
阿爾伯特滿意地拿著空掉的杯子離開，就在房門關掉的一瞬，尤金連滾帶爬的衝進了盥洗室。
他趴在水盆前，用力摳著自己的嗓子眼，將剛喝下去的牛奶全部吐了出來。
吐得眼前發黑，喉嚨發緊，整個人都無力地靠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緊接著，尤金回到書桌前，拿起羽毛筆，草草得在一個小冊子上寫下幾個字。
「牛奶，一杯。」
「霍勒斯就是這樣給他下藥的？」摩洛克的聲音傳了過來，尤金的筆尖一頓，又不動聲色的繼續寫。
「這是第十三次了，阿爾伯特是舅舅的人。」
他儘量讓自己的字跡更像是一個十六歲少年寫下來的東西，寫完之後，尤金深吸一口氣，將冊子藏了起來，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十六歲那一年，霍勒斯開始給他下藥了，只不過當時的他並不知道，直到洛兒出現。
尤金不過是在這三位天使面前，將一切問題都擺了出來。
回憶的畫面又變了。
尤金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私人教師林德夫人摘下了圓片眼鏡，很滿意的放下尤金寫的文章。
「不錯，比聖穹很多同齡人都寫得更好。」
「謝謝夫人誇獎。」尤金對她點了點頭，「夫人，我們認識了也有十年了。」
「我可以麻煩您幫我送一封信嗎？」
林德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當然，你想送去哪？」
「聖巡騎士團。」尤金手指一頓，從身後抽出一個信封，上面已經用蠟封好，他將信封遞給了林德夫人。
「夫人，可以嗎？」
「……」林德夫人猶豫了一瞬，嘆了口氣，「好，我幫你送。」
尤金當然知道這一段回憶的結局，因為那天晚上，他去吃晚飯的時候，看見霍勒斯正在讀自己這封信。
蠟封口被撕開，霍勒斯翹著腿，看著尤金的表情帶著戲謔。
「下午林德夫人不小心被馬車撞了，當場身亡。」
「尤金，她的命，可得算在你頭上。」
「別再做這種蠢事了。」
尤金拿著銀質小刀和叉子，半晌沒有說話。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已經泛白，有一瞬間，他是很想將那把刀刺進霍勒斯的胸口。
但是他忍住了。
最後，尤金低下頭，對霍勒斯說道：「我知道了，舅舅。」
高台上的天使們都很安靜，就連摩洛克的表情都變得嚴肅了。
「他倒是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比霍勒斯強了很多。」
以諾淡淡的下了結論：「是一個合格的貴族。」
「繼續。」
阿茲拉爾的聲音刺耳又冷漠，尤金忍不住在心裡輕哼一聲。
熾翼騎士長，等著一切結束了，我再來同你好好算帳。
畫面來到了不久前，德里克和艾諾斯帶著聖衡匣來檢驗尤金的那一天。
前面發生的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尤金並沒有做出任何改變，直到他走進花園，看向通往地下室的噴泉時。
一切都和真實發生過的不一樣了。
尤金跪在了噴泉的水裡，仰頭看向那姿態彆扭的天使，一遍遍得祈禱著天使的拯救。
沒有回應。
最後，他一拳砸在了水中，發狠地說了一句。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霍勒斯的手中。」
一切有關地下室和惡魔的記憶，全都被尤金篡改成了這輕飄飄的一句誓言。
就像從那一天開始，他徹底醒悟了，不甘願再做一隻待宰的羔羊。
畫面開始飛快的變幻。
……那些畫面，像被人迅速翻動的書頁，一頁頁在聖光中掠過。
盧卡斯·格雷恩與尤金在集市口分別，尤金目送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視線之中。
雷蒙德·維瑟爾從馬上墜落，摔在塵土裡，痛苦地抱著腿哀嚎，尤金慌張又克制地吩咐人去請醫生。
再後來，是大宅的花園裡。
「艾琳娜·維瑟爾」垂著頭，尤金伸手替她將鬢邊的花扶正，眼神溫和，語氣輕得近乎縱容。
那些畫面看起來都很普通。
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一場漫長噩夢終於結束後，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年輕人，終於開始笨拙地為自己找出路。
高台之上，摩洛克眯了眯眼。
「他的記憶，倒是挺乾淨的。」
阿茲拉爾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一幅幅飛快掠過的畫面，眉頭皺緊。
因為他很清楚，這些記憶是真的。
他只是將那些本就發生過的事情，挑得極巧，擺得極整齊，到他們眼前的，便成了一條無可指摘的線。
一個長期被下藥、被軟禁、被噩夢和霍勒斯逼到絕境的年輕繼承人，在某一天突然不想死了。
於是他開始學會反抗，學會藏鋒，學會布局，學會借別人的手替自己做事。
這一切都順理成章，甚至讓人挑不出錯來。
尤金站在自己的靈魂深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高台上，以諾顯然還想繼續往裡翻，他的手指微微一收，聖印的光頓時又亮了一層。
場中那些原本飛快變幻的畫面，忽然慢了下來。
尤金心裡一緊。
「洛兒。」
隨著他的思緒落下，心臟處的惡魔血膜飛快地凝聚成了一隻手，尤金探出手去，和她十指相扣。
畫面強行被撥動向前，一直停留在霍勒斯一刀捅進了阿爾伯特胸口的剎那。
惡魔、血契、鍊金術、路西法，全都被尤金壓了回去，沉進了更深的水底，只留下層層漣漪，完全看不清全貌。
「有意思。」
「我原本還以為，他只是個被養廢了的貴族小子。」
「現在看來，倒是霍勒斯為自己養出了一頭狼。」
尤金翻身下床，點燃床頭的蠟燭。
他粗略地打量了一下房間和自己，確定了一個大概的時間線。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
尤金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他還記得，那一晚自己做了那個同樣的噩夢，一宿都沒能睡著，偷偷在被子裡抹眼淚，祈禱母親能夠降臨在他身邊，帶他離開這個世界。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阿爾伯特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動作很輕。
「少爺，我給您熱了牛奶，喝了再睡吧。」
托盤裡放著一隻白瓷杯，熱氣裊裊升起，奶香帶著一絲甜味，迎面撲來。
尤金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阿爾伯特，然後伸出手，接過了牛奶杯。
然後，他當著阿爾伯特的面，一口口喝了下去。
阿爾伯特滿意地拿著空掉的杯子離開，就在房門關掉的一瞬，尤金連滾帶爬的衝進了盥洗室。
他趴在水盆前，用力摳著自己的嗓子眼，將剛喝下去的牛奶全部吐了出來。
吐得眼前發黑，喉嚨發緊，整個人都無力地靠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緊接著，尤金回到書桌前，拿起羽毛筆，草草得在一個小冊子上寫下幾個字。
「牛奶，一杯。」
「霍勒斯就是這樣給他下藥的？」摩洛克的聲音傳了過來，尤金的筆尖一頓，又不動聲色的繼續寫。
「這是第十三次了，阿爾伯特是舅舅的人。」
他儘量讓自己的字跡更像是一個十六歲少年寫下來的東西，寫完之後，尤金深吸一口氣，將冊子藏了起來，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十六歲那一年，霍勒斯開始給他下藥了，只不過當時的他並不知道，直到洛兒出現。
尤金不過是在這三位天使面前，將一切問題都擺了出來。
回憶的畫面又變了。
尤金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私人教師林德夫人摘下了圓片眼鏡，很滿意的放下尤金寫的文章。
「不錯，比聖穹很多同齡人都寫得更好。」
「謝謝夫人誇獎。」尤金對她點了點頭，「夫人，我們認識了也有十年了。」
「我可以麻煩您幫我送一封信嗎？」
林德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當然，你想送去哪？」
「聖巡騎士團。」尤金手指一頓，從身後抽出一個信封，上面已經用蠟封好，他將信封遞給了林德夫人。
「夫人，可以嗎？」
「……」林德夫人猶豫了一瞬，嘆了口氣，「好，我幫你送。」
尤金當然知道這一段回憶的結局，因為那天晚上，他去吃晚飯的時候，看見霍勒斯正在讀自己這封信。
蠟封口被撕開，霍勒斯翹著腿，看著尤金的表情帶著戲謔。
「下午林德夫人不小心被馬車撞了，當場身亡。」
「尤金，她的命，可得算在你頭上。」
「別再做這種蠢事了。」
尤金拿著銀質小刀和叉子，半晌沒有說話。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已經泛白，有一瞬間，他是很想將那把刀刺進霍勒斯的胸口。
但是他忍住了。
最後，尤金低下頭，對霍勒斯說道：「我知道了，舅舅。」
高台上的天使們都很安靜，就連摩洛克的表情都變得嚴肅了。
「他倒是很會控制自己的情緒，比霍勒斯強了很多。」
以諾淡淡的下了結論：「是一個合格的貴族。」
「繼續。」
阿茲拉爾的聲音刺耳又冷漠，尤金忍不住在心裡輕哼一聲。
熾翼騎士長，等著一切結束了，我再來同你好好算帳。
畫面來到了不久前，德里克和艾諾斯帶著聖衡匣來檢驗尤金的那一天。
前面發生的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尤金並沒有做出任何改變，直到他走進花園，看向通往地下室的噴泉時。
一切都和真實發生過的不一樣了。
尤金跪在了噴泉的水裡，仰頭看向那姿態彆扭的天使，一遍遍得祈禱著天使的拯救。
沒有回應。
最後，他一拳砸在了水中，發狠地說了一句。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霍勒斯的手中。」
一切有關地下室和惡魔的記憶，全都被尤金篡改成了這輕飄飄的一句誓言。
就像從那一天開始，他徹底醒悟了，不甘願再做一隻待宰的羔羊。
畫面開始飛快的變幻。
……那些畫面，像被人迅速翻動的書頁，一頁頁在聖光中掠過。
盧卡斯·格雷恩與尤金在集市口分別，尤金目送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視線之中。
雷蒙德·維瑟爾從馬上墜落，摔在塵土裡，痛苦地抱著腿哀嚎，尤金慌張又克制地吩咐人去請醫生。
再後來，是大宅的花園裡。
「艾琳娜·維瑟爾」垂著頭，尤金伸手替她將鬢邊的花扶正，眼神溫和，語氣輕得近乎縱容。
那些畫面看起來都很普通。
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一場漫長噩夢終於結束後，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年輕人，終於開始笨拙地為自己找出路。
高台之上，摩洛克眯了眯眼。
「他的記憶，倒是挺乾淨的。」
阿茲拉爾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一幅幅飛快掠過的畫面，眉頭皺緊。
因為他很清楚，這些記憶是真的。
他只是將那些本就發生過的事情，挑得極巧，擺得極整齊，到他們眼前的，便成了一條無可指摘的線。
一個長期被下藥、被軟禁、被噩夢和霍勒斯逼到絕境的年輕繼承人，在某一天突然不想死了。
於是他開始學會反抗，學會藏鋒，學會布局，學會借別人的手替自己做事。
這一切都順理成章，甚至讓人挑不出錯來。
尤金站在自己的靈魂深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高台上，以諾顯然還想繼續往裡翻，他的手指微微一收，聖印的光頓時又亮了一層。
場中那些原本飛快變幻的畫面，忽然慢了下來。
尤金心裡一緊。
「洛兒。」
隨著他的思緒落下，心臟處的惡魔血膜飛快地凝聚成了一隻手，尤金探出手去，和她十指相扣。
畫面強行被撥動向前，一直停留在霍勒斯一刀捅進了阿爾伯特胸口的剎那。
惡魔、血契、鍊金術、路西法，全都被尤金壓了回去，沉進了更深的水底，只留下層層漣漪，完全看不清全貌。
「有意思。」
「我原本還以為，他只是個被養廢了的貴族小子。」
「現在看來，倒是霍勒斯為自己養出了一頭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