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色翅膀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那枚聖銀，又抬頭看著尤金，喉結在老皺的皮膚下滾動了好幾下，這才終於從恍惚中醒了過來，壓著嗓子開口。
「認識……怎麼會不認識……」
「安娜小姐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杵著木杖的手在顫抖，眼眶通紅。
「有一年冬天，鬧饑荒，村子裡餓死了好多人，勳爵們都把門關得死死的，只有安娜小姐……」
「她讓人開了糧倉，按戶分糧，還叫廚房熬了整整半個月的熱湯。」
「我都還記得呢，安娜小姐騎著馬，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挨家挨戶的看，誰家孩子病了，誰家老人不行了，她全都記得……」
「她不像個貴族……」
老人目光渙散，回憶著過去。
「她才是真正的聖女。」
悄悄地打量了一眼「格雷恩」，這個熾翼騎士正在旁邊心不在焉的打瞌睡，老人壓低了聲音。
「……比聖團的人還好，天使才不會管我們能不能活下去……」
尤金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母親安娜·德·拉圖爾在他的記憶中，除了葬禮上那張沒有血色和表情的臉，始終只有那個模糊破碎的夢，就算是看清了夢的全貌，他腦子裡也只記得那句「活下去」，還有她顫抖著叫自己。
「我的小晨星。」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具體的和他說起安娜。
「後來呢？」尤金低聲問道。
「後來……」
老人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驅散不掉的恐懼。
「後來，她讓那個男人住進了莊園。」
尤金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誰？」
老人渾身輕輕顫抖著，他抬眼看著尤金，滿臉是說不出的驚恐。
「您的父親。」
「我只見過他一回，就一回。」
老人的牙齒都開始打戰。
「也是一個冬天，太陽就像被誰吃掉了，天特別黑，風大得嚇人……」
「那天是您的周歲禮。」
「安娜小姐帶著您出了莊園，想讓所有人都認識一下她的繼承人，那天我也在，她身邊……就跟著那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黑衣服，帶著斗篷，遮住了臉。」
「所有人都在給安娜小姐和您送上祝福，可是……可是那個男人，他一言不發，我站在人群中，就見到他抬起過一次頭。」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像死人一樣！」
老人撲到了尤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旁人聽了去。
「他很不耐煩，招呼著安娜小姐就想回去莊園，安娜小姐有些無奈，卻還是跟著他離開了。」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了……」
老人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球都快要從枯瘦的眼眶中擠出來。
「我看見他背後……有一對黑色的翅膀！」
尤金用力咽下一口唾液，市集上的喧鬧，在這一瞬間都離他遠去了。
他盯著老人，喉嚨發緊：「你確定你沒看錯？」
「我沒看錯！」
老人忽然激動了起來，他手裡的木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杵。
「我眼神很好！絕不會看錯！」
「那不是天使，天使的翅膀不是黑色的！」
「那是怪物，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
說到這裡，老人的呼吸已經十分急促，眼神越發渙散，整個人都已經進入了那種瘋瘋癲癲的狀態中。
「尤金少爺，您的父親，是個怪物！」
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險些跌倒，尤金趕緊伸出手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還記得什麼？」
尤金盯著老人的眼睛：「告訴我，他後來去了哪裡？」
「後來啊……」老人緊張得渾身發抖，眼神越發飄忽，「後來……安娜小姐和他回到了莊園……」
「再後來，莊園裡就掛起了黑布。」
尤金心頭猛地一沉。
「大家都說，安娜小姐死了……可我知道，不是那樣，不是那樣……」
他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恐。
「是他！」
「是那個怪物，把安娜小姐吞下去了！」
「什麼……？」
「你這個瘋子，又跑到我門口來胡說八道了！」
尤金的話還沒問出口，鋪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婦人掀開布簾，手裡抓著一根木棍，氣沖沖地沖了出來，對著老人嫌惡地揮了揮。
「滾開滾開！別在這裡嚇唬我的客人！」
老人被嚇得一個激靈，嘴裡絮絮叨叨著尤金聽不清的話，在老婦人的吆喝聲中，跌跌撞撞的轉身離開。
尤金皺眉回頭看了老婦人一眼，恰好看見換好衣服，站在老婦人身後，皺眉沉思的洛兒。
「真是討厭，這瘋老頭子也沒人管管，每天都在這兒說上一代領主的胡話。」
老婦人不滿地咋舌道：「嚇跑了我多少客人了，還陰魂不散……」
「他剛剛說，上任領主被吞掉了？」
尤金不耐煩地問了一句，試圖在老婦人嘴裡得到自己沒聽完的信息。
「什麼吞不吞的。」老婦人擺了擺手，「那老頭是瘋子，別聽他的。」
「安娜夫人因病去世，大家都知道，葬禮的時候，領地大多數人都去送過。」
「……」尤金猶豫了幾秒，「他說，上任領主身邊有個怪物？」
「嗨，無非是說尤金少爺的父親身上有殘缺，見不得人，所以從不露面。」
「現在尤金少爺還不是出不了門，莊園裡的人說，他是個跛子，回頭就算繼承了伯爵之位，也是個跛腳伯爵。」
「所以啊，這塊領地，大概會變成霍勒斯勳爵的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這位先生，你如果只是路過，就趕緊走吧，霍勒斯勳爵和以往的德·拉圖爾伯爵不一樣，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尤金沉默下來，他從包里拿出了三枚聖銀，放在老婦人面前。
「謝謝。」
「哎喲，先生客氣了！」
老婦人欣喜地接過聖銀，對著遠去的尤金和洛兒不斷地點頭哈腰。
「以後有機會再來光顧啊！」
這一路走下來，尤金都沒說話。
剛剛穿上正兒八經人類衣服的洛兒渾身都在不自在，她時不時扯一扯束腰，又扒拉著袖子，最後再抓撓一下裙擺。
她連走路都不太會了，步子邁得歪歪扭扭。
「尤金，這東西穿在身上好難受，勒得我要喘不過氣來了。」
「忍一忍。」
尤金看了她一眼：「在外面不要直接叫我名字。」
他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那枚聖銀，又抬頭看著尤金，喉結在老皺的皮膚下滾動了好幾下，這才終於從恍惚中醒了過來，壓著嗓子開口。
「認識……怎麼會不認識……」
「安娜小姐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杵著木杖的手在顫抖，眼眶通紅。
「有一年冬天，鬧饑荒，村子裡餓死了好多人，勳爵們都把門關得死死的，只有安娜小姐……」
「她讓人開了糧倉，按戶分糧，還叫廚房熬了整整半個月的熱湯。」
「我都還記得呢，安娜小姐騎著馬，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挨家挨戶的看，誰家孩子病了，誰家老人不行了，她全都記得……」
「她不像個貴族……」
老人目光渙散，回憶著過去。
「她才是真正的聖女。」
悄悄地打量了一眼「格雷恩」，這個熾翼騎士正在旁邊心不在焉的打瞌睡，老人壓低了聲音。
「……比聖團的人還好，天使才不會管我們能不能活下去……」
尤金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母親安娜·德·拉圖爾在他的記憶中，除了葬禮上那張沒有血色和表情的臉，始終只有那個模糊破碎的夢，就算是看清了夢的全貌，他腦子裡也只記得那句「活下去」，還有她顫抖著叫自己。
「我的小晨星。」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具體的和他說起安娜。
「後來呢？」尤金低聲問道。
「後來……」
老人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驅散不掉的恐懼。
「後來，她讓那個男人住進了莊園。」
尤金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誰？」
老人渾身輕輕顫抖著，他抬眼看著尤金，滿臉是說不出的驚恐。
「您的父親。」
「我只見過他一回，就一回。」
老人的牙齒都開始打戰。
「也是一個冬天，太陽就像被誰吃掉了，天特別黑，風大得嚇人……」
「那天是您的周歲禮。」
「安娜小姐帶著您出了莊園，想讓所有人都認識一下她的繼承人，那天我也在，她身邊……就跟著那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黑衣服，帶著斗篷，遮住了臉。」
「所有人都在給安娜小姐和您送上祝福，可是……可是那個男人，他一言不發，我站在人群中，就見到他抬起過一次頭。」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像死人一樣！」
老人撲到了尤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旁人聽了去。
「他很不耐煩，招呼著安娜小姐就想回去莊園，安娜小姐有些無奈，卻還是跟著他離開了。」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了……」
老人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球都快要從枯瘦的眼眶中擠出來。
「我看見他背後……有一對黑色的翅膀！」
尤金用力咽下一口唾液，市集上的喧鬧，在這一瞬間都離他遠去了。
他盯著老人，喉嚨發緊：「你確定你沒看錯？」
「我沒看錯！」
老人忽然激動了起來，他手裡的木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杵。
「我眼神很好！絕不會看錯！」
「那不是天使，天使的翅膀不是黑色的！」
「那是怪物，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
說到這裡，老人的呼吸已經十分急促，眼神越發渙散，整個人都已經進入了那種瘋瘋癲癲的狀態中。
「尤金少爺，您的父親，是個怪物！」
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險些跌倒，尤金趕緊伸出手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還記得什麼？」
尤金盯著老人的眼睛：「告訴我，他後來去了哪裡？」
「後來啊……」老人緊張得渾身發抖，眼神越發飄忽，「後來……安娜小姐和他回到了莊園……」
「再後來，莊園裡就掛起了黑布。」
尤金心頭猛地一沉。
「大家都說，安娜小姐死了……可我知道，不是那樣，不是那樣……」
他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恐。
「是他！」
「是那個怪物，把安娜小姐吞下去了！」
「什麼……？」
「你這個瘋子，又跑到我門口來胡說八道了！」
尤金的話還沒問出口，鋪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婦人掀開布簾，手裡抓著一根木棍，氣沖沖地沖了出來，對著老人嫌惡地揮了揮。
「滾開滾開！別在這裡嚇唬我的客人！」
老人被嚇得一個激靈，嘴裡絮絮叨叨著尤金聽不清的話，在老婦人的吆喝聲中，跌跌撞撞的轉身離開。
尤金皺眉回頭看了老婦人一眼，恰好看見換好衣服，站在老婦人身後，皺眉沉思的洛兒。
「真是討厭，這瘋老頭子也沒人管管，每天都在這兒說上一代領主的胡話。」
老婦人不滿地咋舌道：「嚇跑了我多少客人了，還陰魂不散……」
「他剛剛說，上任領主被吞掉了？」
尤金不耐煩地問了一句，試圖在老婦人嘴裡得到自己沒聽完的信息。
「什麼吞不吞的。」老婦人擺了擺手，「那老頭是瘋子，別聽他的。」
「安娜夫人因病去世，大家都知道，葬禮的時候，領地大多數人都去送過。」
「……」尤金猶豫了幾秒，「他說，上任領主身邊有個怪物？」
「嗨，無非是說尤金少爺的父親身上有殘缺，見不得人，所以從不露面。」
「現在尤金少爺還不是出不了門，莊園裡的人說，他是個跛子，回頭就算繼承了伯爵之位，也是個跛腳伯爵。」
「所以啊，這塊領地，大概會變成霍勒斯勳爵的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這位先生，你如果只是路過，就趕緊走吧，霍勒斯勳爵和以往的德·拉圖爾伯爵不一樣，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尤金沉默下來，他從包里拿出了三枚聖銀，放在老婦人面前。
「謝謝。」
「哎喲，先生客氣了！」
老婦人欣喜地接過聖銀，對著遠去的尤金和洛兒不斷地點頭哈腰。
「以後有機會再來光顧啊！」
這一路走下來，尤金都沒說話。
剛剛穿上正兒八經人類衣服的洛兒渾身都在不自在，她時不時扯一扯束腰，又扒拉著袖子，最後再抓撓一下裙擺。
她連走路都不太會了，步子邁得歪歪扭扭。
「尤金，這東西穿在身上好難受，勒得我要喘不過氣來了。」
「忍一忍。」
尤金看了她一眼：「在外面不要直接叫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