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誰要做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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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穿到這裡這麼久,頭一回聽人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好好幹活」,不是「別惹麻煩」,不是「奴婢不敢」。而是——「有爺在,你不會有事的。」

  她站在銀杏樹下,看著燕凌飛那張依舊懶洋洋的臉,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這些日子她一個人扛著,兇殺、血衣、靖王的盤問、連雲的陷害、周嬤嬤的逼迫——她以為自己能撐住,以為習慣了就好,以為哭也沒用。可當有人忽然對她說「你不會有事的」,那些硬撐著的、壓著的、不敢細想的東西,全涌了上來。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感動,太輕了。不是安心,太薄了。像是走在一條看不見底的窄路上,四周都是黑的,她一個人走了很久,忽然有人點了一盞燈,站在她前面,說「跟著我走」。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垂下眼,把那股翻湧的酸澀壓了下去。

  「……走吧。」她的聲音有點啞,轉過身,沒敢再看他。

  燕凌飛沒說話,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滿地的銀杏葉,往大廚房走。

  大廚房裡的人看見燕凌飛進來,原本還在說笑的雜役們瞬間安靜了。切菜的停了刀,燒火的直了腰,幾個人互相使著眼色,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管事的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聲音卻有些發緊:「二公子,您怎麼來了?廚房油煙重,您要什麼吩咐一聲,小的給您送過去。」

  燕凌飛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往裡走。姜晚跟在後頭,沖管事擺了擺手,示意他別緊張。管事哪裡敢不緊張,擦了擦額頭的汗,退到一邊。

  烤房在大廚房最裡頭,一間不大的屋子,中間砌著一座磚爐,爐膛里還燒著炭,暖烘烘的。平日裡不怎麼用,落了一層薄灰。姜晚推門進去,先開窗通了通風,又拿濕布把爐膛外面的灰擦了擦。燕凌飛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安靜地看著她忙活。

  姜晚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挽起袖子開始準備。雞蛋、麵粉、牛乳、糖,一樣一樣擺在案板上。她把雞蛋磕開,蛋清蛋黃分開,蛋清加糖打發,打到發白起泡,手都酸了。蛋黃加牛乳和麵粉攪勻,再把打發的蛋清拌進去,翻來覆去地攪,直到麵糊變得細膩順滑。烤盤刷一層油,麵糊倒進去,抹平,送進爐膛。

  燕凌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框邊挪到了她身後,探頭往爐膛里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還要多久?」他問。

  「快了。」姜晚蹲下來看著火候,用鐵鉤撥了撥炭塊,「你等著就是了。」

  燕凌飛沒再問,靠在她身後的牆上,安靜地看著她蹲在爐前的背影。

  爐火映得姜晚的臉紅撲撲的,她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拿袖子擦了一把,又往爐膛里看了一眼。蛋糕的香味慢慢飄出來,甜絲絲的,混著炭火的熱氣,把整間烤房都熏得暖融融的。

  「好了沒有?」燕凌飛又問。

  「快好了。」姜晚的聲音軟了些,沒有不耐煩,只是專心看著爐膛里的火。

  又過了一陣,她戴上厚布手套,把烤盤端出來。蛋糕金黃蓬鬆,鼓得高高的,表面裂了幾道紋,冒著熱氣。她拿竹籤戳了戳,竹籤上乾乾淨淨,沒有濕麵糊。

  「好了。」她把烤盤放在案板上,晾了晾,用刀切了兩塊,一塊遞給他,一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

  鬆軟,香甜,帶著牛乳和雞蛋的醇厚,入口即化。她眯起眼,還沒來得及回味,手裡的蛋糕已經被一隻手拿走了。

  「你——」姜晚瞪大眼睛,看著燕凌飛把她那塊也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一臉理所當然。

  「你盤子裡還有!」姜晚伸手去夠他盤子裡的那塊,燕凌飛側身躲開,仗著手長,把盤子舉到她夠不著的地方。姜晚蹦了兩下,沒夠著,氣得一屁股坐下,從烤盤裡又切了一塊,護在懷裡,瞪著他。

  燕凌飛嗤笑一聲,沒再搶,慢慢吃著手裡的蛋糕。

  吃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跟我哥已經……」

  姜晚咬著蛋糕,含糊地問:「已經什麼?」

  燕凌飛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語氣像是隨口一提:「你不是幫他解毒了嗎?他應該要收你了。」

  姜晚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反應過來他說的「收」是什麼意思。她放下手裡的蛋糕,臉上的表情變了。

  「解毒?」她看上去十分無語。

  「我是把大公子扔在冷水桶里泡了一晚上。冷水!泡了一晚上!」


  燕凌飛的眉頭鬆了一瞬,「什麼都沒發生?」

  「你覺得能發生什麼?」姜晚無奈道。

  「他中了毒,我能怎麼辦?」

  燕凌飛沒再追問,垂下眼,抿了抿唇,聲音放輕了些:「你不想做大哥的通房嗎?我哥好像很喜歡你。」

  姜晚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她的目光不像平時那樣躲閃或吐槽,而是帶著一種很鄭重的、像是從未跟人說過的那種認真。

  「我為什麼要給人做通房?」

  「我喜歡誰,我就嫁給他,做正妻。我不接受三妻四妾,通房也不行,妾也不行。」

  燕凌飛看了她一眼,糾正道:「一妻。」

  「什麼?」姜晚沒聽懂。

  「妻子只有一個。」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姜晚看著他,眸光沒有躲閃,認真地回道:「那也不願意。」

  燕凌飛沒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蛋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姜晚沒注意,低頭繼續吃蛋糕。

  接下來的兩天,難得的安穩。

  燕凌雲不在府里,靖王沒再來,周嬤嬤也沒找她。姜晚白天去燕凌飛的院子裡待著,有時候做飯,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坐在石凳上發呆。燕凌飛也不趕她,偶爾說幾句陰陽怪氣的話,被她頂回去,也就不說了。晚上她回自己院子,小滿一個人在屋裡縫衣裳,見她回來,就放下針線,跟她說幾句話。

  這天夜裡,小滿忽然拉著她往外走。

  「去哪?」姜晚問。

  「院子裡。」小滿指了指天上,「今晚好多星星。」

  兩個人搬了凳子,坐在廊下,仰頭看天。夜風涼颼颼的,吹得樹葉沙沙響。滿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像碎銀子撒在黑布上,又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她們。遠處有蟲鳴,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

  小滿指著天邊一顆最亮的星,說那是她小時候聽姥姥說的「織女星」。姜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顆星孤零零地掛在那裡,旁邊沒有別的星跟它挨著。她忽然想起燕凌飛那句話——「妻子只有一個。」她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出去。

  風吹過來,她縮了縮脖子。小滿也縮了縮,兩個人靠在一起,誰也沒說話。姜晚看著滿天的星子,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的驚惶、恐懼、提心弔膽,都被這片夜色壓了下去,沉到心底最深處,暫時不想了。她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歸於平靜。

  可她知道,只是錯覺。

  第二天,她和燕凌飛說好再涮火鍋。燕凌飛讓她一起去買肉,她怕出門遇到奉齊會的人,找了個藉口推脫了。燕凌飛也沒多問,自己出了門。

  姜晚一個人去大廚房領蔬菜。

  大廚房裡還是那副忙忙碌碌的樣子,雜役們搬菜的搬菜,洗菜的洗菜。她轉了一圈,沒看見長庚,便拉住一個夥計問。夥計說長庚在後院。她繞到後院,看見長庚蹲在地上整理菜筐,低著頭,沒什麼精神。

  「長庚。」姜晚叫了一聲。

  長庚抬頭,看見是她,勉強扯出個笑:「姜姑娘,你來啦?」

  姜晚點點頭,蹲下來,問他:「荷花怎麼樣了?」

  長庚嘆了口氣,眼圈有些發紅:「發熱不退,燒了兩天了,醫官來看過,說是受了驚嚇,開了藥,可吃了也沒見好。她膽子本來就小,見著那個場面……」他沒說下去,低下頭,手裡的菜葉被他揉得不成樣子。

  姜晚沒說話。她想起荷花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樣子,想起她慘白的臉、發紫的嘴唇,想起她哭喊著說「我快要被嚇死了」。任誰看到那個場面,都要被嚇個半死的。一口井,一具屍體,一張被泡得發白的臉——她光是想想,後背就發涼。

  「你多去看看她。」姜晚說,「有人陪著,總好過一個人待著。」

  長庚點了點頭,把手裡揉爛的菜葉扔進筐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姜晚沒再說什麼,挑了幾樣青菜,抱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長庚還蹲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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