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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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弘告別秦雲月後,從廣場回到符籙堂的時候,午時剛過。堂主柳青瑤娘不在,幾個制符師正埋頭畫符,沒人抬頭看他。

  劉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鋪開符紙,提起符筆,蘸墨,落筆。筆鋒在符紙上快速遊走,一氣呵成。

  爆炎符,成了。

  第二張,冰爆符,成了。

  第三張,金甲符,成了。

  劉弘的手很穩,心很靜,但腦子裡在轉著別的事——金虎、完顏洪烈、秦雲月——太玄派的水比他預想的深得多。

  傳功執事之間明爭暗鬥,弟子們各立山頭,長老們躲在幕後操縱。

  這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宗門,是一盤散沙。

  散沙好,散沙才有縫隙可鑽。

  酉時,收工。

  劉弘將畫好的符籙交給柳青瑤的弟子清點,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符籙堂。

  他東拐西彎了幾圈後,沒有回自己的居所,拐上了一條通往藥園的小路。

  祁彤薇的傷還沒好,劉弘每天下工後去看她,幫她換藥、運功療傷——早點痊癒早點走。

  藥園的門虛掩著,老雜役不在,大概去打飯了。

  劉弘先給祁彤薇傳音,她打開禁制後,旋即推門進去,穿過外園,推開小屋的門。

  祁彤薇坐在床上,靠著牆,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

  她看到劉弘進來,嘴角微微翹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劉師弟,你今天可威風了!把兩個傳功執事一頓打,廣場上好幾十個弟子都看見了。你猜怎麼著?消息傳得比風還快,藥園的老雜役都知道符籙堂新來了一個制符師,劍術高超,一劍就把金虎的青龍式破了。」

  祁彤薇的語氣輕鬆,但劉弘聽出了輕鬆底下的擔憂。

  劉弘將藥箱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乾淨的繃帶和傷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祁師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潛伏麼,不能這麼招搖。我今天的舉動,已經讓很多人注意到我了。金虎、完顏洪烈、秦雲月,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看熱鬧的。他們都在盯著我,看我到底是什麼來路。」

  劉弘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將傷藥倒在繃帶上,小心翼翼地揭開祁彤薇左肩的舊繃帶。傷口已經結痂了,痂下是新生的嫩肉,但周圍的皮膚還紅腫著。

  他將新繃帶敷上去,輕輕按了按。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把劍朝我飛來,我躲開了,還了劍。金虎不依不饒,當著那麼多弟子的面呵斥我。我如果忍了,明天整個太玄派都會知道符籙堂的劉岩是個軟柿子,誰都可以捏一把。到時候別說臥底,連在符籙堂安穩畫符都做不到。」

  劉弘重新將繃帶纏好,打了個結,「所以我不能忍。」

  祁彤薇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金虎那個人我了解,欺軟怕硬。你今天忍了,他明天就會蹬鼻子上臉。但你現在出了風頭,金虎和完顏洪烈肯定會記恨你。你要小心,他們在太玄派經營了好幾年,手底下有幾個傳功弟子,背後還有人撐腰。那個完顏洪烈,是完顏家的人。」

  劉弘將藥箱合上,放在桌邊,在椅子上坐下來:「完顏家?」

  祁彤薇點了點頭:「他的靠山是太玄派的一位金丹長老,姓完顏,是他本家的叔父。」

  劉弘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我今天倒是發現一件事。」

  劉弘抬起頭看著祁彤薇:「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

  祁彤薇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你是說……能策反、滲透?」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山頭,有了山頭就會有鬥爭。」

  劉弘分析道:

  「太玄派數萬人,來自天南地北,有世家子弟,有寒門散修,有草原部落的貴胄。他們聚在一起不是為了求道,是為了利益。靈石、丹藥、法器、功法、職位、靠山,這些都是利益。」

  「利益分配不均,就會有矛盾。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爆發。我們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火上澆一瓢油。」

  祁彤薇點了點頭:「有鬥爭,我們就煽風點火,激化矛盾,讓他們狗咬狗。等他們咬完了,朝廷大軍直接碾壓。」

  劉弘沒有接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暮色。暮色從山脊那邊漫過來,將藥園籠罩在一片昏黃中。


  他想了想,問道:

  「祁師姐,你能講講這個宗派里『大師兄』、『大師姐』的事情麼?我對太玄派的內部結構還不太了解。」

  祁彤薇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牆上,理了理思緒,緩緩開口:「宗門和咱們儒修書院不一樣。咱們儒修有書院,有教習,誰都能去請教,有教無類。」

  「這些宗門不同,宗門的長老們是不會自己傳功的,除非你是真傳弟子,或者是他家族之人。大家進入宗派,都是為了修煉,提高自己的實力。長老也是如此,甚至比我們還要看重。他們需要大把的時間練功、煉丹、煉器,哪有空天天教弟子們練劍?出於這個原因,每個宗門都有大量的傳功弟子,代替長老們傳授武功,使長老們能有大把的時間修煉。」

  祁彤薇咳嗽了一下,傷口被牽動了,皺了一下眉。

  劉弘倒了杯水遞給她,她喝了一口,繼續往下說。

  「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好處的事情,誰也不願意干。哪怕是長老們交待的也是一樣。所以做傳功弟子是有好處的——每月多領一份俸祿,可以優先使用宗門的修煉資源,有資格參加內門的功法研討。更重要的是,傳功弟子在宗門裡有地位,普通弟子見了他們要行禮,執事們對他們也要客客氣氣。傳功弟子是宗門的中堅力量,也是長老們培養嫡系弟子的預備隊。做得好的,有機會被長老收為親傳弟子,那才是真正的鯉魚躍龍門。」

  「在宗門裡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傳功弟子一定要是最強的,至少不能比他教的人差。這個鐵律是連長老們都無法更改的。」

  祁彤薇的語氣認真了起來:

  「因為傳功弟子的威信建立在實力上。你教人劍法,自己打不過別人,誰還聽你的?所以傳功弟子之間的競爭很激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挑戰,勝者上,敗者下。贏了的當傳功執事,輸了的捲鋪蓋走人。長老們不干涉這種競爭,因為競爭能篩選出最強的弟子。在修仙界,強者為尊,這個道理放在哪裡都一樣。」

  劉弘恍然大悟:「所以之前秦雲月說金虎偷襲在先,按照宗門規矩,他輸了就該交出傳功執事的位置——就是這個規矩?」

  祁彤薇嫣然一笑:「哈哈,你領悟得不錯嘛。沒錯,就是這個規矩。金虎偷襲在先,被你反制,按照宗門規矩,他就不是合格的傳功弟子。秦雲月雖然是在幫你說話,但她說的是宗門規矩,誰都不能反駁。金虎再不服氣,也只能認栽。如果他賴著不走,秦雲月把這事捅到執法堂,金虎不但丟傳功執事的位置,還要受罰。」

  劉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秦雲月是什麼來路?她今天幫我解圍,不像是臨時起意。」

  祁彤薇想了想,說:「秦雲月是太玄派掌門玄清的關門弟子,築基初期的修為,在宗門裡地位特殊。她的師父是掌門,就算是長老們也要給幾分面子。她平時不怎麼管事,今天幫你解圍,也許是真的看不慣金虎和完顏洪烈,也許是有別的打算。不過,你剛才說他們不是鐵板一塊——你猜對了。」

  「這些傳功弟子上面都是有『大師兄』『大師姐』的,這些多多少少都是結丹長老的親傳弟子。秦雲月她們只是礙於大家都是傳功弟子的身份,又顧及到大師姐的面子,所以才沒辦法對付金虎和完顏洪烈。同門弟子之間結仇怨,其實也是很麻煩的。你今天出手教訓了金虎,等於替秦雲月她們出了一口惡氣。她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對付你?」

  劉弘問:「大師兄、大師姐不止一個?」

  祁彤薇點了點頭;「太玄派里所說的大師兄、大師姐,和你理解的不一樣。大師兄和大師姐不是唯一的,而是有很多個。太玄派有金丹長老好幾位,每位長老門下都有親傳弟子。修為最高、實力最強的那個親傳弟子,就被稱為大師兄或大師姐。長老之間明爭暗鬥,大師兄和大師姐之間自然也是面和心不和。要想成為大師兄、大師姐,規則很簡單——築基後期或假丹境。只要修為到了,實力夠了,就能當。每個大師兄、大師姐代表著一股勢力,跟隨著三到五個傳功弟子。這些傳功弟子都是他們一手提拔的,聽他們的話,替他們做事。大師兄、大師姐在宗門裡的地位僅次於長老,說話比普通的執事都好使。」

  劉弘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太玄派的長老們躲在幕後,用大師兄、大師姐控制傳功弟子;傳功弟子們教普通弟子劍法、拳法、心法,替長老們賣命;大師兄、大師姐們明爭暗鬥,互相傾軋。

  這就是太玄派的內部結構,一鍋亂粥。

  「你是說,秦雲月今天幫我,是因為她背後的大師姐想拉攏我?」劉弘問。

  祁彤薇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你自己想——秦雲月是掌門的關門弟子,她背後的大師姐,就是掌門的大弟子。掌門的大弟子,修為至少是築基後期,在太玄派經營了好幾年,勢力不小。你今天露了一手劍術,一劍擊敗金虎,又和完顏洪烈對上了。完顏洪烈背後是完顏長老,完顏長老和掌門那一派向來不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秦雲月拉攏你,合情合理。」

  劉弘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將桌上的藥箱收拾好,將用過的繃帶捲成一團塞進袖中,準備帶出去扔掉:「祁師姐,你好好養傷。我明天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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