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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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弘打定主意之後,就不再去想城西街口那幾個乞丐的事了。

  然後在城東找到家客棧,離貢院不遠。

  客棧叫「悅來客棧」,是個兩進的院子,前面是堂食,後面是客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劉弘要了後院角落的一間單間,窗戶朝東,早上能照到太陽。十五塊靈石包月,包三餐,包養馬。貴是貴了點,但安靜,離貢院也近,走路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把靈馬交給小二牽到後院餵著,自己進了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個臉盆架。牆上刷了白灰,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筆力一般,劉弘把字摘下來,卷好,自己寫了一張掛回去。

  然後劉弘坐在蒲團上,盤腿打坐,運轉了一個小周天,把丹田裡的浩然之氣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靈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比書院裡的濃郁不少,呼吸之間,丹田裡的氣旋微微加速,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劉弘睜開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覺得狀態不錯。

  安頓下來之後,去堂食吃了晚飯。一碗靈米飯,一碟清炒靈蕨,一碗靈菇湯。飯食裡帶的靈氣充沛,吃完之後七經八脈暖暖的。

  劉弘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在桌前坐下來,把六藝的筆記和論的範文從儲物袋裡取出來,一一攤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禮的祭祀流程,樂的曲譜和音律,射的遠近距離和移動靶要領,御的法器操控和煉製,書的以氣運筆,數的術數計算——每一個科目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後,又把論的範文他又讀了兩篇。

  劉弘在心裡把開考前這幾天要做的事排了一個計劃——第一天過六藝,第二天模擬寫兩篇論,第三天去貢院看考場,第四天休息,養精蓄銳。

  計劃定好了,劉弘布下警戒後,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正準備熄燈睡覺,忽然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一陣動靜。

  隔壁也是後院角落的一間,和他只隔著一堵牆。

  劉弘住進來的時候,小二跟他說過,那間房住著一個客人,也是應試的儒修,比他還早來兩天。

  只不過當時沒有在意,客棧里有別的客人再正常不過。但現在,夜深人靜,那堵牆薄得像紙,隔壁的每一個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屋裡走來走去,腳步聲很重,踩得樓板咯吱咯吱響。走了一會兒,停下來,然後是椅子拖地的聲音,再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帶著疲憊的嘆息。

  劉弘皺了皺眉,沒有理會。他熄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腳步聲停了,嘆息聲也停了,隔壁安靜了下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劉弘寅時三刻就醒了。這是他五年雷打不動的習慣,不管在哪裡,到了這個時辰自然會醒。

  劉弘起來洗漱,在蒲團上打坐運行了一個小周天,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儒典》,翻開第一卷,開始晨讀養氣。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劉弘讀得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灌注了浩然之氣,沉入丹田。

  讀到第三遍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亮了,劉弘合上書,去堂食吃了早飯,回來繼續溫習功課。

  隔壁的房間一直很安靜——劉弘沒有在意,以為那人還在睡覺。

  第二天,他又在卯時開始晨讀。隔壁還是安靜的。

  第三天,還是安靜的。

  到了第四天,劉弘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住進來四天,隔壁的客人沒有晨讀過一次。這在儒修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晨讀養氣是每一個儒修雷打不動的功課,不管是在書院還是在路上,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客棧,每天卯時起來讀書,就像每天要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他住在舜江書院兩年多,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儒修不晨讀的。除非——那人不是儒修。

  劉弘在心裡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他管好自己就行了。

  又過了一天。

  半夜,劉弘正在打坐,忽然聽到隔壁的門開了。腳步聲從屋裡走出來,經過他的門口,停了一下。他睜開眼,看著門縫下面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一個黑影站在門外,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弘的手按在了身邊的四面劍上,沒有說話。過了幾息,門外的人敲了敲門。

  三聲,不輕不重。

  「隔壁的兄台,睡了嗎?在下楊忠。」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喝完酒。


  劉弘沒有動。

  「睡了?!」門外沉默了一下:「小弟備了點酒菜,想請兄台一敘,不知可否賞臉?」

  劉弘皺了皺眉——半夜三更,素不相識,請他吃酒。

  這個人要麼是太寂寞了,要麼是別有用心。不管哪一種,劉弘都不想摻和。

  旋即開口道:「多謝美意,童生試在即,我要溫習功課,不便飲酒。兄台自便。」

  門外又沉默了一會兒:「那就不打擾了。改日再敘!」

  腳步聲走遠了,隔壁的門開了又關上。劉弘坐在黑暗中,手按在劍柄上,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確認那人不會再出來了,才把手鬆開。

  劉弘沒有再打坐,和衣躺下,把四面劍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睛。

  可他沒有睡著,一直在想隔壁那個人。半夜吃酒,不晨讀,住在一個來參加童生試的儒修隔壁——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每一件都算不上奇怪,但湊在一起,就讓人心裡不太舒服。

  劉弘又想起城西街口那幾個乞丐,想起那朵暗紅色的蓮花,想起那個魔修臨死前的表情。

  須臾,劉弘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好奇心害死貓。都已經打定主意不管閒事了——隔壁那個人愛幹什麼幹什麼,和他沒有關係。

  第二天,隔壁的客人又來找他,還是半夜,還是請他吃酒。

  劉弘用同樣的理由拒絕了。

  那人也沒有糾纏,說了句「打擾了」就走了。

  劉弘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隔壁的房門關上,腳步聲消失在屋裡。他把四面劍從枕頭邊上拿開,放回床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之後的幾天,隔壁沒有再找他。但劉弘注意到,那個人依然沒有晨讀過。每天卯時,他在窗前讀書的時候,隔壁安安靜靜的,像沒有人住一樣。白天也少見那人出門,偶爾在走廊上碰到,那人也只是點點頭,匆匆地走過去,從不寒暄。

  劉弘沒有看清過他的臉——他總是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

  劉弘在心裡給這個人打了一個標籤——怪人。

  然後就把這件事徹底放下了。

  七日之後,童生試開始了。

  天還沒亮,劉弘就醒了。

  在蒲團上坐了半個時辰,把丹田裡的浩然之氣運轉了三個小周天,確認狀態在巔峰。

  然後起來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書院常服,把頭髮梳好,用木簪別住。

  接著把應試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後,就去了貢院。

  貢院門前已經擠滿了人。天還沒有大亮,但門前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上千人,都是來參加童生試的考生。

  大多數和劉弘一樣穿著各色書院的常服——青色的、藍色的、灰色的,也有幾個穿的是自家的錦衣華服,站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考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默默背誦,有的緊張地搓著手,有的閉目養神。

  劉弘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好,把木牌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攥在手心裡。

  卯時三刻,貢院的大門開了。

  兩個甲士從裡面走出來,站在門兩側。一個穿青色官服的考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高聲念著入場規則——憑牌入場,不得攜帶與考試無關之物,不得喧譁,不得交頭接耳,違者取消考試資格。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一千多人沒有一個人說話,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考官念完規則,揮了揮手,考生們按順序魚貫而入。

  劉弘排在隊伍的中間,輪到他時,把木牌遞給門口的甲士。甲士接過木牌,核對了一下背面的編號,又看了看他的臉,點了點頭,把木牌還給他。跨過門檻,走進了貢院。

  貢院裡面比他上次來報名時看到的大得多。穿過前院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的正中央搭著一座高台,台上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香爐和供品。

  高台的後面是一座大殿,殿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至公堂」三個字。

  廣場的兩邊是兩排長長的號房,每一間號房只有一人寬,裡面擺著一張小桌和一把小凳,桌上有筆墨紙硯。

  劉弘按照木牌上的編號找到了自己的號房——丙申三十七,在右邊那一排的中間位置。


  辰時正,一聲銅鑼響。

  考官站在至公堂前的台階上,高聲宣布:「童生試第一場,六藝考核,現在開始!」

  六藝考核分三天進行。

  第一天考禮、樂、書,第二天考射、御、數,第三天綜合評定。

  每一門都有一位考官坐鎮,考生按編號依次入場應試。

  天靈根修士直接輪空到武試,也可以選擇參加考試。

  但是今年沒有天靈根修士。

  六藝考完,劉弘走出貢院,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夕陽已經沉到了城牆下面,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考生從身邊經過,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垂頭喪氣。劉弘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算自己的成績。

  禮是甲,樂是乙,書是甲,射是甲,御是甲,數是甲。五個甲等,一個乙等。比劉弘在書院裡定的目標——四個甲等、其餘不低於乙等——還要好。

  六藝這一關,應該是過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推開院門,穿過前院,走進後院。經過隔壁房間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關著,窗戶黑著,裡面安安靜靜的,不知道那人在不在。

  劉弘沒有停,走到自己門前,推門進去,關上門。他坐在床上,開始打坐。吸納靈氣在丹田裡緩緩旋轉,一圈,兩圈,三圈。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隔壁安安靜靜的,沒有腳步聲,沒有嘆息聲,沒有人來敲門請他吃酒。

  劉弘閉上眼睛,把丹田裡的氣旋又加快了幾分。明天是文的最後一關——論。考完之後還有武試。武試之後,才是真正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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