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楊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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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弘從貢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六藝考了三天,他在號房裡坐了三天,出來的時候腰背酸得直不起來。

  街上的人比來時少了許多,幾個考生模樣的人站在貢院門口的石階上,有的在對著答案,有的在拍著胸口說「嚇死了」,有的已經換上了便裝,拎著包袱匆匆地往城門方向走。

  劉弘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某科丙等」、「完了」之類的字眼,聲音裡帶著哭腔。

  走到西街口的時候,劉弘停下了腳步。

  街對面的巷子裡,幾個人影一閃而過。走在前面的那個背影很眼熟——灰色的袍子,帽檐壓得很低,步伐又快又穩——是住在自己隔壁的那個怪人。

  劉弘在客棧的走廊上碰到過他幾次,每次都低著頭匆匆而過,他從來沒有看清過那人的臉。但那個走路的姿勢他記得——肩膀微微前傾,腳步落地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音,像一隻無聲無息從牆根溜過去的貓。

  那人身後跟著幾個身影,縮著肩膀,低著頭,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是城西街口那幾個乞丐。

  劉弘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幾個人魚貫走進了巷子深處。巷子裡沒有燈,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把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吞了進去。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但是停了幾息,然後慢慢地鬆開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弘在心裡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然後轉過身,快步朝客棧走去。

  客棧的前堂里坐滿了人,都是來參加童生試的考生。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茶壺和碗碟,三三兩兩的人圍坐著,有的在高聲談笑,有的在低頭喝茶,有的面如死灰地靠在椅子上發呆。

  劉弘從人群中穿過,上了樓梯,走到後院。他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經過隔壁的時候,放慢了腳步。門關著,窗戶黑著,裡面沒有聲音。耳朵豎起來聽了幾息,確認沒有人,才走到自己門前,推門進去。

  劉弘在床邊坐下來,想了想:「不行!不能住在這裡了。」

  隔壁那個人太古怪,白天不見人,晚上不睡覺,半夜請他吃酒,現在又和那些乞丐混在一起。那些乞丐身上有魔修的標識,那個人和乞丐混在一起……

  劉弘下樓後,掌柜的正在前堂的櫃檯後面撥算盤。前堂里的考生已經散了不少,只剩幾桌還在喝茶。劉弘走過去,把鑰匙放在櫃檯上。

  「掌柜的,我想換間房。」

  掌柜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客官,應試期間,客房都是爆滿的。您這一間還是運氣好趕上了,換?換到哪兒去?柴房?」

  劉弘沉默了一下。「那——退房呢?」

  掌柜的停下了手裡的算盤,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劉弘一眼。他的目光從劉弘的臉上移到他的書院常服上,又從常服移到腰間那塊弟子令牌上,然後笑了笑,把算盤往旁邊一推。

  掌柜笑道:「恭喜!恭喜!客官,六藝放榜了,您又沒落榜!」

  劉弘愣了一下,掌柜消息牛啊!

  「今兒下午貼的榜。」掌柜的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紙,紙上抄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我讓小二去抄了一份。您這成績,文試是穩了。」

  掌柜的把紙折好,塞回櫃檯下面:「我看您也沒落榜啊,怎麼就要退房呢?武試還沒考呢,您走了,前面的成績不就白考了?」

  劉弘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沒有接話。他當然不會走,只是不想住在那個人隔壁。但他不能跟掌柜的說這些——說了,掌柜的只會覺得他疑神疑鬼。

  掌柜的見劉弘不說話,又自顧自地往下說了。他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年客棧,迎來送往的考生比劉弘吃過的鹽還多,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年輕人在想什麼。

  「您是不是覺得,六藝落了榜的人就該捲鋪蓋走人?」掌柜的靠在櫃檯上,雙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著劉弘,「我跟您說,您想錯了。落榜的人,十個里有八個不急著走。考都考了,不看看武試再走?萬一前面有人被刷下來,遞補上去呢?就算遞補不上,看看熱鬧也好。畢竟三年才一回。」

  劉弘把鑰匙收進袖子裡,靠在櫃檯上,隨口問了一句:「不回去,都在這兒耗著?」

  「耗著唄。」掌柜的朝前堂里那幾桌還在喝茶的考生努了努嘴,「您瞧那幾個,面上笑嘻嘻的,其實六藝都沒過。不也在這兒坐著?等著看武試,看完武試等放榜,放完榜等發落——總得知道自己輸在哪兒了,回去也好跟家裡人交代不是?」


  「那世家子弟呢?也不回去?」

  掌柜的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世面的淡然:「世家子弟不一樣。人家考過了就回去慶功,考不過也回去,家裡有族學,有教習,有丹藥等著。不稀罕在這兒耗著。真正留下來的,都是家裡沒什麼背景的散修,或者您這樣書院出來的寒門子弟。考過了,高興幾天;考不過,也不急著走——回去也沒什麼事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種人,考不過了,不回去。」

  「什麼人?」

  「投軍的。」掌柜的朝城北的方向指了指,「舜江城外的軍營,常年招人。練氣期的修士去了,直接編入甲士,每月有俸祿,有丹藥,有功法。比在外面做散修強。每年童生試落榜的,總有一批人直接投了軍。」

  劉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想問掌柜的知不知道隔壁住的那個是什麼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自己一個練氣期的考生都不該摻和。

  劉弘回到房間後,把桌子搬到門後面,頂住了門。

  然後把劍從床頭挪到枕頭邊上,又從儲物袋裡把那三張爆裂符取出來,壓在枕頭下面。

  劉弘躺在床上,和衣而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話分兩頭!

  楊忠帶著那幾個人進了巷子之後,七拐八拐,走到了巷子深處的一間老宅子前面。旋即推開門,他側身讓那幾個人進去,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閃身進去,把門關上。

  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

  正房的燈亮了,昏黃的燈光從窗紙里透出來,把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

  楊忠帶著那幾個人進了正房,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那幾個人也不客氣,各自找了地方坐——兩個坐在炕沿上,一個靠在門框上,那個孩子縮在牆角里,抱著膝蓋,低著頭不說話。

  「嘿嘿,楊左使莫怪,我們教中還有些事,耽誤了一些時間,這也是剛剛才到沒幾天。」

  坐在炕沿上的一個中年男人開口了。他穿著一件破爛的棉襖,臉上抹著灰,但說話的語氣和神態完全不像是乞丐。

  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巾,擦完臉之後,又從包袱里取出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色儒袍,抖開來,在身上比了比。

  「之所以沒換裝,只是因為這個身份方便一些。現在到了舜江城,自然也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那男人一邊說,一邊解開棉襖的扣子,把破爛的乞丐服脫下來,丟在腳下。穿上那件青色儒袍,系好腰帶,整了整衣領,轉過身來。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剛才那副乞丐模樣,誰都不會想到這個風度翩翩的儒生和城西街口那個縮在牆根底下的乞丐是同一個人。

  楊忠靠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換衣服。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次行動是我們聖教和你們老祖的第一次合作,」

  那個換好衣服的男人走到楊忠面前,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鄙上托我們問一句,那人的消息,你們查得怎麼樣了?」

  他旁邊那個同夥也換好了衣服,走過來坐在炕沿上,從懷裡摸出一把摺扇,「唰」地打開,慢悠悠地扇著,端的是俊俏之人。

  楊忠哼了一聲:「已經查到了!關寧馮家嫡女,馮素月,雙靈根,天陰之體。她參加了這次童生試,肯定會出現在城裡。只是避開官府和馮家,哪有那麼容易。官府的人盯著貢院,馮家的人盯著她,我們的人只能在暗處等著,一步都不能走錯。」

  那男人點了點頭,放下茶杯:「我們的人已經準備妥當,該到位的都已經到位了。」

  楊忠喝了口茶:「你們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這可不是我們一邊的事情,你們儀式所需的骨骸都準備好了嗎?」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在手裡轉了兩圈,才開口:

  「我們這邊出了點事情。」

  他旁邊的同夥尷尬道:

  「一個月前,我們玄陰教派去收集骨骸的兩個人,在舜江書院外圍的山麓被人殺了。」


  「什麼?」楊忠微怒:「怎麼發生的?難道事情泄露,被朝廷發現了嗎?」

  「不是。」玄陰教男子搖了搖頭,把茶杯放在桌上,「不然你我還能在這裡接頭?」

  楊忠皺著眉頭說:「被誰殺的?查到沒有?」

  「沒有。」

  玄陰教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

  「這件事情詭異的很,那兩人憑空消失,連屍體都找不到,已經派了人去調查了。」

  楊忠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不是朝廷動的手就行。兩個挖骨頭的,於大局倒無關緊要。只要不影響這次行動,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就好。我們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們的人到位。童生試武試那天,貢院外面人多眼雜,是動手的最好時機。錯過這次,再想找機會就難了。」

  楊忠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晃了幾下。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武試那天,一切都按計劃行事。誰都不許出岔子。」

  ——————

  次日,劉弘洗漱完了,路過楊忠房間時,用神識掃了掃,裡面又是沒有人。

  吃完早飯,劉弘覺得六藝已經考完了,成績也出來了,下一場是論,在三天之後。

  回到房間,劉弘在桌前坐下來,開始溫習典籍。

  論的出題會在經史子集中選,不會有大儒單獨出題。

  童生試只是科舉的入門,出題的規矩和府試、州試、殿試都不一樣。府試以上的考試會有大儒單獨出題,考的是考生的見識和胸襟;童生試考的是基礎,是經史子集中的原句,是你能不能把聖賢的話讀懂、讀透。

  劉弘把書合上,閉上眼睛,在心裡把論的格式又過了一遍——總分總格式的議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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