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衿川區的那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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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爾,論峴洞,水晶宮大廈九樓,10月中旬,下午

  鄭秀雅從濟州島回來的第三天,把五塊地的權屬證明送到了蘇贏桌上。

  五份文件,按面積大小排列,邊角對齊。

  最上面那一份是衿川區的那塊。

  她用螢光筆在地址欄畫了一條線,旁邊用鋼筆寫著「衿川區加山洞某某號。九百九十五點七平方米。商業用地」。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她站在辦公桌前,把文件抽出來放在蘇贏面前,然後退後一步,等著他說話。

  蘇贏拿起最上面那份權屬證明,看了一眼,放下。

  「衿川區的那塊,先放著。」

  「放多久?」

  「不知道,放著就行。」

  鄭秀雅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沒有問為什麼。

  她把文件收回去,重新裝進信封,走到辦公桌後面的文件櫃前,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抽屜里還有金智媛的協議、金英敏的戰略合作草案、方時赫的合同、陳啟明的名片夾。

  她把信封放在最裡面,關上了抽屜。

  蘇贏端起冰美式:「濟州島那四塊呢?」

  「西歸浦,靠近船塢項目。四塊連在一起加起來一萬八千坪。十五億。比預想的貴了一點,但是位置好。船塢項目動工之後,地價會漲。到時候賣至少翻倍。」

  蘇贏把冰美式放下:「不賣。」

  鄭秀雅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不賣?」

  「不賣,放著。等船塢項目建完了再說。」蘇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船塢活了,周邊地價自然跟著漲。地價漲了,賣不賣都賺錢。賣了就拿現金,不賣就留著地。地是資產,能拿去抵押換貸款,拿了貸款又能做更多事。」

  鄭秀雅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好。」

  窗外,首爾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光斑。蘇贏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光斑里,指尖被曬得有點熱。

  他想起銀河說過的話——「蘇贏,你什麼時候搬走?」他說「快了」,她不信。後來他真的搬走了,從江西區搬到鍾路區,從鍾路區搬到論峴洞。

  衿川區的那塊地,他知道那是她媽媽站了二十年的地方。

  洗衣房在巷子深處,門面不大,招牌褪色了,但是每天都有客人來。

  她媽的手泡在冷水裡,泡得發白。

  冬天的時候,水溫低,手指凍得通紅。

  她不說疼,她媽也不說。

  兩個人都不說。

  他替她們做點什麼,不是用嘴說,是用錢說。

  「蘇代表,衿川區那塊地,您打算用來做什麼?」鄭秀雅的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蘇贏看了她一眼:「你說呢?」

  鄭秀雅沉默了幾秒。她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比平時慢。

  「銀河xi的媽媽在衿川區開洗衣房。那塊地離她媽媽的店很近,走路不到五分鐘。」

  蘇贏沒說話。

  「蘇代表,您想幫銀河xi的媽媽換地方?」

  蘇贏端起冰美式:「不是換地方。是給她一個地方,一個不用泡冷水的地方。」

  鄭秀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她想起自己的媽媽在冬天的時候,她媽洗碗的手也是紅的。她沒哭,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里,發了很久的呆。

  蘇贏沒問她怎麼了,他都知道。

  「衿川區那塊地,您打算什麼時候動?」

  「不急,等她媽不想幹了再說。」

  「如果她媽一直想干呢?」

  蘇贏看著她:「那就讓她干,干到她不想干為止。地在那裡,跑不了。」

  鄭秀雅沒有再問。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蘇代表,銀河xi今天下午有行程。在衿川區拍GG,就在那塊地附近。」

  蘇贏端著冰美式的手停了一下:「你查她的行程?」


  「不用查,她經紀人的助理是我大學後輩。她說了我就聽著,不說我不問,她不知道我知道。」

  蘇贏沒說話。

  鄭秀雅推開門走進走廊,她的腳步聲從近到遠。

  蘇贏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他拿起那份衿川區的地契,又看了一遍。

  九百九十五點七平方米。

  兩千萬一坪不到五億。

  不貴。

  但是位置好,離銀河媽媽的洗衣房只有三百米,走路不到五分鐘。

  那塊地現在是一片空地,雜草叢生,堆著幾堆廢棄的建材。

  但是蘇贏知道它將來會變成一個洗衣廠。不是銀河媽媽現在蹲在地上搓衣服的那種洗衣房,而是機器洗、機器烘、機器疊的那種。銀河媽媽不需要再泡冷水,只需要站在旁邊看著。

  蘇贏把地契放回桌上,用那支磨掉漆的鋼筆壓住。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鄭秀雅,是銀河。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

  [蘇贏,我在衿川區拍GG,你猜我看到什麼了?]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什麼。]

  [一塊很大的空地。圍牆上寫著「招租」,我想起我媽的洗衣房就在附近。]

  蘇贏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銀河又發了一條。

  [蘇贏,你說我媽的洗衣房,什麼時候能換個大點的地方?]

  蘇贏打了幾個字:[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你媽不想再泡冷水的時候。]

  銀河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蘇贏點開,她的聲音很輕。

  「蘇贏,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蘇贏沒回。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

  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那塊地現在是一片空地,但很快它就不是了。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把那份地契收進抽屜和銀河的便簽放在一起。抽屜里還有一張便簽,上面寫著「蘇贏,充電器」,右下角畫了一個笑臉。

  蘇贏把抽屜鎖了。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

  他拿起手機,給鄭秀雅發了一條消息。

  [衿川區的那塊地,設計方案你先找人做。不急。做好為止。]

  嗡嗡——

  鄭秀雅秒回:[好。]

  蘇贏把手機放在桌上。他站起來,拿起大衣。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論峴洞的夜很靜。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數字往下跳。

  電梯裡,他盯著跳動的數字。

  衿川區的那塊地,鄭秀雅會找人做設計方案。做好了拿給他看,他要是覺得不行就改。改完了,施工隊就該進場了。到時候圍牆拆掉,雜草清掉,廠房蓋起來。機器買回來,工人招進來。

  銀河的媽媽會知道嗎?

  她知道了,會說什麼?

  會說「蘇贏這孩子」,然後眼眶紅了嗎?還是什麼都不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新廠房?

  叮——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蘇贏走出去,冷風灌進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不知道銀河的媽媽會有什麼反應。但是蘇贏知道那塊地,他不會賣。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它在那裡——在銀河媽媽走了一輩子的那條巷子旁邊,在他記得的那個洗衣房旁邊,在那張褪色的「招租」告示旁邊。

  他發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

  他駛過漢江大橋。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燈光。

  如果銀河的媽媽問「這是誰買的」,銀河會怎麼回答?

  會說「是蘇贏」,還是會說「是他」?她從來不說「他」,她只說「蘇贏」。

  蘇贏握著方向盤。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銀河會站在那塊地上,告訴她媽媽:

  「媽,以後你不用泡冷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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