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五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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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爾,論峴洞,水晶宮大廈九樓,3月12日,上午十點

  方時赫走後第三天,金尚祖又來了論峴洞。

  蘇贏以為他是來談Big Hit合同的事,但金尚祖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文件,只拿了一瓶礦泉水。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的表情不是談事的表情,是「我剛從外面回來順便上來坐坐」的表情。他在門墊上蹭了蹭鞋底,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方時赫那邊的律師在準備了,下周一簽合同。」金尚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

  「你這邊錢準備好了?」

  蘇贏靠在椅背上:「鄭理事在安排。」

  「那就行。」金尚祖把水瓶又拿起來,喝了一口。

  「還有一件事。大宇造船那邊的債權委員會的姜委員,不是那個姜基秀,是另一個——他手裡有五塊濟州島的地。法拍的,你感不感興趣?」

  「哪五塊?」

  「西歸浦,靠近你那個船塢項目。五塊連在一起加起來大概兩萬坪。」

  金尚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茶几上。紙上手畫了一張簡易地圖,標註了五塊地的位置和面積。地圖是用鉛筆畫的,線條不太直,但是每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這是鄭理事讓我畫的,她說你看得懂。」

  蘇贏看了一眼那地圖,沒有拿起來。

  他注意到地圖的邊角有一行小字,是鄭秀雅的筆跡——「西歸浦市大靜邑,臨近濟州島船塢,步行約十五分鐘。周邊有便利店、公交站、海鮮餐廳。距離機場約四十分鐘車程。」

  「鄭理事什麼時候讓你畫的?」

  「昨天。她說你最近在忙Big Hit的事,顧不上濟州島。她讓我先幫你看看。」金尚祖把那瓶礦泉水擰開又擰上,動作很慢。「她說『金尚祖nim,蘇代表這個人,大事想得遠,小事想得細。但濟州島的事不是小事,是大事。他忙,您幫他盯著』。」

  蘇贏沒有接話。

  「她說這是分內的事。」金尚祖補充道。

  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姜委員開價多少?」

  「二十億,五塊地打包不單賣。他說『要買就買全部,不拆開賣』。不是他不願意拆,而是這塊地太偏。單獨賣賣不掉,打包賣至少有人接。」金尚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這塊最小,九百多坪,靠近山腳,離海邊最遠。這塊最大,六千多坪,對著海,視野好。但姜委員不管這些,打包就是打包,不挑。」

  蘇贏靠在椅背上:「二十億不貴。但是法拍的地,手續複雜。鄭理事去辦。」

  金尚祖笑了:「她已經在辦了。昨天下午就去了濟州島,晚上住在西歸浦,今天上午去看了地,拍了照片發給我。你看。」他拿出手機,翻開相冊遞給蘇贏。

  屏幕上是一張濟州島的海景照片,深藍色的大海,白色的浪花拍打著黑色的礁石。

  照片拍得不算好,構圖歪了,焦點也不太準。

  但是蘇贏注意到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人影,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寫什麼。

  是鄭秀雅。她蹲在那裡,膝蓋上墊著文件夾,背對著鏡頭。海風吹得她的頭髮有點亂,鬢角的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她沒有理,繼續寫。

  蘇贏看了幾秒,把手機還給金尚祖。

  「她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她說不用人陪。到了濟州島租了一輛車,自己開。看完地,去了一趟船塢跟崔正浩喝了杯茶,然後飛回來了。昨天去,今天回。一天跑完。」

  蘇贏沒說話。

  他把熱美式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漢江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

  「金尚祖nim。」

  「嗯。」

  「鄭理事跟了您多久了?」

  金尚祖想了想:「快兩年了吧,從論峴洞看樓那天開始的。」

  「她做事,您放心嗎?」

  金尚祖看著蘇贏的背影:「放心,她比我自己還細心。有時候我沒想到的事,她想到了。想到了就去做了,做完了才告訴我。

  告訴我的時候,事情已經辦完了。


  我問她『你怎麼不早說』,她說『早說了您會擔心。

  擔心了就會多想,多想了就會猶豫,猶豫了就辦不成了』。」

  蘇贏轉過身:「她說得對。」

  金尚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向著她。」

  「不是向著。是陳述。」

  蘇贏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那支磨掉漆的鋼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濟州島的五塊地讓她去辦。二十億從運營帳戶出,辦完了再說。」

  金尚祖站起來,拍了拍蘇贏的肩膀:「你這個人什麼都算,但你對鄭理事不算。」

  蘇贏沒說話。

  金尚祖拿起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走到門口停下來。

  「蘇贏,你媽以前在巨濟島船塢食堂打工的時候,認識一個姓陳的。你還記得嗎?」

  蘇贏的手指在鋼筆上停了一下:「記得。」

  「他叫陳啟明。現在在新加坡。是大宇造船前海外事業本部次長。你收購大宇債權的事他可以幫忙,我幫你約?」

  蘇贏看著他:「約下周,等Big Hit的合同簽完。」

  「好,等我消息。」

  金尚祖推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從近到遠。

  蘇贏一個人站在窗前。

  濟州島的五塊地。西歸浦靠近船塢項目,兩萬坪二十億。不貴。

  但是法拍的地手續複雜,鄭秀雅去辦他放心。不是因為她細心,而是因為她從不讓他操心。

  她做完一件事,才告訴他。

  做完了,就不用他想了。

  不想就能專心做別的。

  別的做完了,她又做完了一件事。

  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她從不說「我做了這個」,他從不問「你做了那個」。他們之間不需要說。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鄭秀雅發來一條消息:「蘇代表,濟州島五塊地的資料我整理好了,金尚祖nim說您同意了。照片也拍了幾張發您郵箱了。位置不錯,離船塢很近。步行十五分鐘,車程五分鐘。周邊基礎設施齊全,銀行、便利店、餐廳都有。缺點是地不太規則,開發的時候需要調整規劃。但是整體來說,二十億不貴。」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同意。

  鄭秀雅:好,那我下周一開始辦手續。衿川區那塊我先放著,等您指示。

  蘇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幾個字:衿川區的那塊留著,其他的四塊,你辦。

  鄭秀雅:好。

  蘇贏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漢江。

  衿川區的那塊,他留著有其他的用途。

  不是現在用,而是將來的某一天。等銀河的媽媽從洗衣房退休的那一天,等銀河不再跳舞的那一天,等她說「蘇贏,我想回家了」的那一天,那塊地就是她的家。

  他從來沒跟鄭秀雅說過這些。她沒問他也沒說,但是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蘇贏把熱美式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打開電腦屏幕。

  比特幣還在漲,七千五。

  張民秀的三倍槓桿已經產生了百分之六十的浮盈。

  他盯著那根藍線看了幾秒,然後關了屏幕。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便利店的綠色燈牌在暮色里亮著。

  蘇贏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

  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蘇贏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濟州島,五塊地,二十億。鄭理事辦。

  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嗡嗡——

  手機亮了。

  鄭秀雅發來一條消息:[蘇代表,衿川區那塊地,您打算什麼時候動?]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不急,等她媽不想幹了再說。]

  鄭秀雅:[如果她媽一直想干呢?]

  蘇贏:[那就讓她干。地在那裡,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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