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王對王
首爾，論峴洞，水晶宮大廈九樓。
3月9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方時赫提前了一刻鐘。
蘇贏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的時候，正在看鄭秀雅重新整理過的Big Hit股權結構圖。
腳步聲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不重，但是很穩。不是金尚祖的，也不是鄭秀雅的。他見過方時赫一次，在首爾大學校友會上，隔著幾個人握了一次手，說了不到十句話。但是他記得他的腳步聲。不是刻意記的，而是他的習慣。
來九樓的人不多，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
金尚祖的腳步聲重，因為他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著地。
鄭秀雅的高跟鞋包了橡膠，幾乎沒有聲音。
方時赫的腳步聲穩，每一步的間距相等，像是在數拍子。
做音樂的人，走路都有節奏。
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敲擊了三下，力度均勻，不急不慢。
「進來。」
方時赫推門進來。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了。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有幾根白髮。臉上的皮膚保養得很好，但是眼角的皺紋比那次在校友會上見的時候深了一些。
他手裡沒有拿公文包，只拿了一部手機，一個人。
蘇贏沒有站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磨掉漆的鋼筆。
鄭秀雅不在，他讓她在五樓等著，不用上來。
方時赫一個人來，他一個人見。
「方社長，坐。」
方時赫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沒有寒暄。
方時赫沒有問「最近忙不忙」，沒有問「濟州島船塢項目進展如何」，沒有問「SALT的投資談得怎麼樣了」。他看著蘇贏，沉默了幾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他的手上。
蘇贏的手很穩，轉筆的動作勻速，不快不慢。
那支筆的筆桿上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黃銅的底色。
「金律師的股份是你收的？」方時赫問。
蘇贏沒說話。
「朴正浩的股份也是你收的？」
蘇贏把鋼筆放下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鄭明淑的股份也是你收的？」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杯底碰桌面的聲音很輕。
他看著方時赫：「方社長，您今天來不是為了問我收了誰的股份。」
方時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不是緊張，而是確認。
「那你覺得我是來做什麼的？」
「來算帳。」蘇贏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
「李正洙的條件，您知道了。他不賣給您，也不賣給我。他要您來找我，您來了，說明您想談。」
方時赫沉默了一秒。他端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杯壁上沒有水珠，是剛倒的。
鄭秀雅知道他來，提前準備了。
他沒問，蘇贏也沒說。
「李正洙是我老師。」方時赫的聲音不大：「他教了我三年。我創業的時候，他借給我三億。不是投資，是借。他說『等你賺錢了再還』。我後來賺了，還了。他把錢收下，給了我股份。我說『老師，這是股份』，他說『我知道』。然後就再也沒提過。」
蘇贏沒說話。
「他在首爾大學教了二十年書。不缺錢，缺的是學生還記得他。」方時赫的手指在礦泉水瓶上停了一下：「我忙，沒時間去看他，他理解。但是他也記得，記得我沒去。」
蘇贏端起熱美式：「所以他讓您來找我。」
方時赫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老師，老師在教您最後一課。」
「什麼課？」
「您不能什麼都自己扛，該求人的時候要求人。」
方時赫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想怎麼談？」方時赫問。
「不想怎麼談。您需要錢，我有錢。您需要多少？」
「六百億。」
蘇贏端起熱美式：「利率多少？」
「你定。」
「期限？」
「你定。」
「抵押物？」
方時赫看著蘇贏：「Big Hit的股份。百分之六。你手裡的那些加上這百分之六，百分之十二。董事會裡你說了算。」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方社長，您這是在給我送股份。」
「不是送，是賣。六百億，百分之六。你買不買？」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時赫的手指沒有搓，拇指和食指併攏搭在礦泉水瓶上。
他沒有緊張，但也沒有放鬆。
他只是在等。
蘇贏看著他：「買。」
方時赫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沒有讓那口氣呼出來。
他把它壓了回去，咽下去了。
「那你開條件。」
「沒有條件。六百億拿百分之六，您簽字我付款。」
方時赫愣了一下：「你不談？」
「不談，您開的價格就是我想出的價格。您給的股份就是我想拿的股份，談多了浪費時間。」
方時赫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變了。這次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再一次的確認。
「蘇代表，你這個人比我想的厲害。」
蘇贏沒接話。
他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
方時赫站起來朝他伸出手：「下周一簽合同，我讓律師準備。」
蘇贏握了：「好。」
方時赫走到門口停下來，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蘇代表，李正洙的事，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蘇贏沒有回答。
方時赫推開門走進走廊，他的腳步聲從近到遠。
蘇贏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熱美式。
杯壁上沒有便簽，鄭秀雅今天沒寫。
不是忘了，而是知道今天來的不是需要提醒的人。
方時赫需要的是答案。
蘇贏給了。
不是六百億的答案，而是「我不搶你公司」的答案。
方時赫聽懂了，所以他握了手。
所以他走了，所以他鬆了一口氣。
蘇贏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
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方時赫下周會來簽合同。簽完之後他就是Big Hit百分之十二的股東，是能說話的那種股東。
蘇贏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方時赫，六百億，百分之六，下周一簽約。
然後合上筆記本端起熱美式。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鄭秀雅發來一條消息：「蘇代表，方社長走了？」
蘇贏打了兩個字：走了。
鄭秀雅：談得怎麼樣？
蘇贏：下周一簽合同。六百億，百分之六。
鄭秀雅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蘇贏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想起方時赫走的時候問的那句話——「李正洙的事，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他沒回答。不是不能說，是不用說。
方時赫已經知道了。
蘇贏站起來拿起大衣。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方時赫說「你這個人，比我想的厲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敵意。
是認了。
認了之後，他會怎麼做？
是合作，還是防備？
蘇贏發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下周一簽完合同之後，一切都會明朗。
方時赫會成為一個答案。
要麼是合作者，要麼是對手。
蘇贏握著方向盤，駛過漢江大橋。
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燈光。
他忽然想——
如果方時赫選擇防備呢？
那蘇贏就繼續算。
坐在九樓的人，都算得過。
「方社長走的時候，表情是什麼樣的？」
蘇贏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問鄭秀雅。
她不在車裡，但他知道她會回。
嗡嗡——
手機亮了。
鄭秀雅發來一條消息：「他的肩膀鬆了。」
蘇贏看了幾秒。
肩膀鬆了。
不是贏了，不是輸了。
是放下了。
蘇贏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踩下油門。
車窗外，首爾的夜正在沉下去。
方時赫放下了。
接下來，該他簽合同了。
3月9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方時赫提前了一刻鐘。
蘇贏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的時候，正在看鄭秀雅重新整理過的Big Hit股權結構圖。
腳步聲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不重，但是很穩。不是金尚祖的，也不是鄭秀雅的。他見過方時赫一次，在首爾大學校友會上，隔著幾個人握了一次手，說了不到十句話。但是他記得他的腳步聲。不是刻意記的，而是他的習慣。
來九樓的人不多，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
金尚祖的腳步聲重，因為他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著地。
鄭秀雅的高跟鞋包了橡膠，幾乎沒有聲音。
方時赫的腳步聲穩，每一步的間距相等，像是在數拍子。
做音樂的人，走路都有節奏。
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敲擊了三下，力度均勻，不急不慢。
「進來。」
方時赫推門進來。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了。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有幾根白髮。臉上的皮膚保養得很好，但是眼角的皺紋比那次在校友會上見的時候深了一些。
他手裡沒有拿公文包，只拿了一部手機，一個人。
蘇贏沒有站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磨掉漆的鋼筆。
鄭秀雅不在，他讓她在五樓等著，不用上來。
方時赫一個人來，他一個人見。
「方社長，坐。」
方時赫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沒有寒暄。
方時赫沒有問「最近忙不忙」，沒有問「濟州島船塢項目進展如何」，沒有問「SALT的投資談得怎麼樣了」。他看著蘇贏，沉默了幾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他的手上。
蘇贏的手很穩，轉筆的動作勻速，不快不慢。
那支筆的筆桿上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黃銅的底色。
「金律師的股份是你收的？」方時赫問。
蘇贏沒說話。
「朴正浩的股份也是你收的？」
蘇贏把鋼筆放下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鄭明淑的股份也是你收的？」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杯底碰桌面的聲音很輕。
他看著方時赫：「方社長，您今天來不是為了問我收了誰的股份。」
方時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不是緊張，而是確認。
「那你覺得我是來做什麼的？」
「來算帳。」蘇贏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
「李正洙的條件，您知道了。他不賣給您，也不賣給我。他要您來找我，您來了，說明您想談。」
方時赫沉默了一秒。他端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杯壁上沒有水珠，是剛倒的。
鄭秀雅知道他來，提前準備了。
他沒問，蘇贏也沒說。
「李正洙是我老師。」方時赫的聲音不大：「他教了我三年。我創業的時候，他借給我三億。不是投資，是借。他說『等你賺錢了再還』。我後來賺了，還了。他把錢收下，給了我股份。我說『老師，這是股份』，他說『我知道』。然後就再也沒提過。」
蘇贏沒說話。
「他在首爾大學教了二十年書。不缺錢，缺的是學生還記得他。」方時赫的手指在礦泉水瓶上停了一下：「我忙，沒時間去看他，他理解。但是他也記得，記得我沒去。」
蘇贏端起熱美式：「所以他讓您來找我。」
方時赫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老師，老師在教您最後一課。」
「什麼課？」
「您不能什麼都自己扛，該求人的時候要求人。」
方時赫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想怎麼談？」方時赫問。
「不想怎麼談。您需要錢，我有錢。您需要多少？」
「六百億。」
蘇贏端起熱美式：「利率多少？」
「你定。」
「期限？」
「你定。」
「抵押物？」
方時赫看著蘇贏：「Big Hit的股份。百分之六。你手裡的那些加上這百分之六，百分之十二。董事會裡你說了算。」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方社長，您這是在給我送股份。」
「不是送，是賣。六百億，百分之六。你買不買？」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時赫的手指沒有搓，拇指和食指併攏搭在礦泉水瓶上。
他沒有緊張，但也沒有放鬆。
他只是在等。
蘇贏看著他：「買。」
方時赫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沒有讓那口氣呼出來。
他把它壓了回去，咽下去了。
「那你開條件。」
「沒有條件。六百億拿百分之六，您簽字我付款。」
方時赫愣了一下：「你不談？」
「不談，您開的價格就是我想出的價格。您給的股份就是我想拿的股份，談多了浪費時間。」
方時赫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變了。這次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再一次的確認。
「蘇代表，你這個人比我想的厲害。」
蘇贏沒接話。
他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
方時赫站起來朝他伸出手：「下周一簽合同，我讓律師準備。」
蘇贏握了：「好。」
方時赫走到門口停下來，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蘇代表，李正洙的事，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蘇贏沒有回答。
方時赫推開門走進走廊，他的腳步聲從近到遠。
蘇贏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熱美式。
杯壁上沒有便簽，鄭秀雅今天沒寫。
不是忘了，而是知道今天來的不是需要提醒的人。
方時赫需要的是答案。
蘇贏給了。
不是六百億的答案，而是「我不搶你公司」的答案。
方時赫聽懂了，所以他握了手。
所以他走了，所以他鬆了一口氣。
蘇贏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
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方時赫下周會來簽合同。簽完之後他就是Big Hit百分之十二的股東，是能說話的那種股東。
蘇贏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方時赫，六百億，百分之六，下周一簽約。
然後合上筆記本端起熱美式。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鄭秀雅發來一條消息：「蘇代表，方社長走了？」
蘇贏打了兩個字：走了。
鄭秀雅：談得怎麼樣？
蘇贏：下周一簽合同。六百億，百分之六。
鄭秀雅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蘇贏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想起方時赫走的時候問的那句話——「李正洙的事，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他沒回答。不是不能說，是不用說。
方時赫已經知道了。
蘇贏站起來拿起大衣。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方時赫說「你這個人，比我想的厲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敵意。
是認了。
認了之後，他會怎麼做？
是合作，還是防備？
蘇贏發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下周一簽完合同之後，一切都會明朗。
方時赫會成為一個答案。
要麼是合作者，要麼是對手。
蘇贏握著方向盤，駛過漢江大橋。
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燈光。
他忽然想——
如果方時赫選擇防備呢？
那蘇贏就繼續算。
坐在九樓的人，都算得過。
「方社長走的時候，表情是什麼樣的？」
蘇贏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問鄭秀雅。
她不在車裡，但他知道她會回。
嗡嗡——
手機亮了。
鄭秀雅發來一條消息：「他的肩膀鬆了。」
蘇贏看了幾秒。
肩膀鬆了。
不是贏了，不是輸了。
是放下了。
蘇贏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踩下油門。
車窗外，首爾的夜正在沉下去。
方時赫放下了。
接下來，該他簽合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