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首爾大學的教授
首爾，冠岳區，首爾大學法學院，3月5日，下午兩點
金尚祖從全州回來的第五天，去了首爾大學。
蘇贏沒有跟去。他坐在九樓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鄭秀雅剛送來的濟州島船塢施工進度表，旁邊放著一杯熱美式——杯壁上貼著一張便簽，寫著「熱的，別喝涼的」。他沒有看，目光落在窗外。漢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金尚祖發來一條消息：「到法學院了。李正洙的辦公室在三樓。他說在開會，讓我等。」
蘇贏打了兩個字：等。
金尚祖沒回。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他把施工進度表推到一邊，拿起那支磨掉漆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李正洙，首爾大，百分之二點五。然後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等了四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金尚祖發來一張照片——走廊，米白色的牆壁，淺灰色的地毯，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牌上寫著「李正洙教授·商法」。門關著。沒有配文。
蘇贏看了幾秒，沒有回。
兩點十五分，手機響了。蘇贏接起。
「談完了。」金尚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嗓子有點干。「他不賣。」
蘇贏沒說話。
「我在他辦公室坐了十五分鐘。他說『方時赫當年找我借錢的時候，我借了。不是因為他是方時赫，是因為他是我的學生。現在他有錢了，想把我踢出去。不是這樣做的。』」
蘇贏靠在椅背上：「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是方時赫要踢你，是有人要買。你不賣，別人也會賣。』他說『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的股份，不賣。』」
蘇贏沉默了一秒：「他原話？」
「原話。一字不差。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不是緊張，是想好了。」
蘇贏端起熱美式，沒有喝：「他還有說什麼？」
「他說『方時赫那個孩子，我教了他三年。他上課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下課了問我問題，問完了不走，還在走廊里站著，等我想起來還有什麼沒跟他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窗外。不是看我，是看外面。外面的樹，葉子黃了。」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然後呢？」
「然後我說『李教授，股份的事——』他打斷我。他說『金室長，你不用說了。我的股份，不賣。不是錢的問題。』我問『那是什麼問題』。他說『是尊嚴的問題。』」
蘇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金尚祖繼續說：「他說『方時赫是我學生。學生要我的股份，可以。學生不開口，讓一個不認識的人來買，不行。』」
蘇贏沒說話。
「我說『蘇贏不是不認識的人。他買了SM的股份，買了JYP的股份，買了Big Hit的股份。他不是來搶的。』他說『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時赫沒來。』」
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涼的。他沒有皺眉。
「他掛了嗎？」蘇贏問。
「沒掛。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說『金室長，你回去吧。告訴方時赫——老師還在，他該來看看了。』」
蘇贏沉默了幾秒：「你怎麼回的？」
「我說『好』。然後走了。」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你走的時候，他送了嗎？」
「沒有。他還在窗前站著。」
蘇贏沒說話。電話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漢江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船尾拖出的水痕慢慢散開。
「蘇贏，李正洙這個人，不是錢能買動的。他在首爾大學教了二十年書，不缺錢。他缺的是——方時赫還記得他。」
蘇贏靠在椅背上：「他缺的是被記住。」
「對。方時赫忙，沒時間來看他。他不怪方時赫。但方時赫讓一個不認識的人來買他的股份，他覺得被冒犯了。不是被冒犯，是被忘了。」
蘇贏端起熱美式，喝完了。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方時赫會去見李正洙嗎？
蘇贏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方時赫不去，李正洙永遠不會賣。不是錢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
手機又震了。嗡嗡——
金尚祖發來一條消息：「李正洙說了一句話，我走的時候。他說『金室長，你告訴方時赫——老師老了，走不動了。但他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收到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蘇贏站在窗前，看著那抹光慢慢暗下去。
李正洙不會賣。不是因為他不想賣，是因為方時赫沒來。他來了，就會賣。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面子。面子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自己看得起自己，別人才看得起你。李正洙看得起自己。所以他等。
可是，方時赫什麼時候會來呢？
蘇贏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李正洙，不賣。等方時赫。
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數字往下跳。
電梯裡，他盯著跳動的數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方時赫一直不來呢？
他不來，李正洙就一直不賣。
一直不賣，百分之六就湊不齊。
湊不齊，就進不了董事會。
進不了董事會——
叮。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蘇贏走出去，冷風灌進來。
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金尚祖明天會從首爾大學回來。他要問清楚一件事——李正洙說「他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的時候，語氣是肯定的，還是不確定的？
如果是肯定的，那方時赫會來。
如果是不確定的——
蘇贏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發動引擎。
嗡嗡——
手機亮了。
金尚祖發來一條消息：「明天下午到首爾。你有話問我，當面說。」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江南區的車流。
他握著方向盤，駛過漢江大橋。
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燈光，碎金子一樣撒在水面上。
明天，金尚祖從首爾大學回來。
他要問清楚。
可是——如果金尚祖說「不確定」呢？
如果連金尚祖都聽不出來李正洙的語氣是肯定還是不確定，那該怎麼辦？
蘇贏踩下油門。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人會先開口。
不是方時赫，就是李正洙。
總會有人先開口的。
「金尚祖nim。」
「嗯。」
「李正洙說『他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肯定的，還是不確定的？」
金尚祖沉默了幾秒。
「肯定的。」
蘇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笑了。不是笑我，是笑他自己。他說完那句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高興，是認了。認了方時赫會來。認了，就不會反悔。」
蘇贏沒說話。
金尚祖把菸斗從內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蘇贏，你說，方時赫什麼時候會來？」
蘇贏看著前方的路：「等他算清楚帳的時候。」
金尚祖把菸斗叼在嘴裡，沒點。
「你倒是不急。」
「急也沒用。他不來，我等。他來了，我談。」
金尚祖笑了。笑的時候，菸斗在嘴裡晃了一下。
「你這個人，從來不等別人動。你先動。動了，別人才跟著動。」
蘇贏踩下油門。
車窗外，首爾的夜正在沉下去。
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架夜航正在降落，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金尚祖說「肯定的」。
他信。
信了，就不用問了。
問了，也不會改變結果。
不改變，就不浪費口舌。
不浪費口舌，就省時間。
省時間，就能多算幾筆帳。
多算幾筆帳，就能早一步知道方時赫什麼時候來。
蘇贏握著方向盤。
方時赫會來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下周。
總會來的。
金尚祖從全州回來的第五天，去了首爾大學。
蘇贏沒有跟去。他坐在九樓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鄭秀雅剛送來的濟州島船塢施工進度表，旁邊放著一杯熱美式——杯壁上貼著一張便簽，寫著「熱的，別喝涼的」。他沒有看，目光落在窗外。漢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金尚祖發來一條消息：「到法學院了。李正洙的辦公室在三樓。他說在開會，讓我等。」
蘇贏打了兩個字：等。
金尚祖沒回。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他把施工進度表推到一邊，拿起那支磨掉漆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李正洙，首爾大，百分之二點五。然後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等了四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金尚祖發來一張照片——走廊，米白色的牆壁，淺灰色的地毯，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牌上寫著「李正洙教授·商法」。門關著。沒有配文。
蘇贏看了幾秒，沒有回。
兩點十五分，手機響了。蘇贏接起。
「談完了。」金尚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嗓子有點干。「他不賣。」
蘇贏沒說話。
「我在他辦公室坐了十五分鐘。他說『方時赫當年找我借錢的時候，我借了。不是因為他是方時赫，是因為他是我的學生。現在他有錢了，想把我踢出去。不是這樣做的。』」
蘇贏靠在椅背上：「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是方時赫要踢你，是有人要買。你不賣，別人也會賣。』他說『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的股份，不賣。』」
蘇贏沉默了一秒：「他原話？」
「原話。一字不差。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不是緊張，是想好了。」
蘇贏端起熱美式，沒有喝：「他還有說什麼？」
「他說『方時赫那個孩子，我教了他三年。他上課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下課了問我問題，問完了不走，還在走廊里站著，等我想起來還有什麼沒跟他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窗外。不是看我，是看外面。外面的樹，葉子黃了。」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然後呢？」
「然後我說『李教授，股份的事——』他打斷我。他說『金室長，你不用說了。我的股份，不賣。不是錢的問題。』我問『那是什麼問題』。他說『是尊嚴的問題。』」
蘇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金尚祖繼續說：「他說『方時赫是我學生。學生要我的股份，可以。學生不開口，讓一個不認識的人來買，不行。』」
蘇贏沒說話。
「我說『蘇贏不是不認識的人。他買了SM的股份，買了JYP的股份，買了Big Hit的股份。他不是來搶的。』他說『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時赫沒來。』」
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涼的。他沒有皺眉。
「他掛了嗎？」蘇贏問。
「沒掛。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說『金室長，你回去吧。告訴方時赫——老師還在，他該來看看了。』」
蘇贏沉默了幾秒：「你怎麼回的？」
「我說『好』。然後走了。」
蘇贏把熱美式放下：「你走的時候，他送了嗎？」
「沒有。他還在窗前站著。」
蘇贏沒說話。電話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漢江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船尾拖出的水痕慢慢散開。
「蘇贏，李正洙這個人，不是錢能買動的。他在首爾大學教了二十年書，不缺錢。他缺的是——方時赫還記得他。」
蘇贏靠在椅背上：「他缺的是被記住。」
「對。方時赫忙，沒時間來看他。他不怪方時赫。但方時赫讓一個不認識的人來買他的股份，他覺得被冒犯了。不是被冒犯，是被忘了。」
蘇贏端起熱美式，喝完了。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方時赫會去見李正洙嗎？
蘇贏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方時赫不去，李正洙永遠不會賣。不是錢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
手機又震了。嗡嗡——
金尚祖發來一條消息：「李正洙說了一句話，我走的時候。他說『金室長，你告訴方時赫——老師老了，走不動了。但他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收到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蘇贏站在窗前，看著那抹光慢慢暗下去。
李正洙不會賣。不是因為他不想賣，是因為方時赫沒來。他來了，就會賣。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面子。面子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自己看得起自己，別人才看得起你。李正洙看得起自己。所以他等。
可是，方時赫什麼時候會來呢？
蘇贏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李正洙，不賣。等方時赫。
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數字往下跳。
電梯裡，他盯著跳動的數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方時赫一直不來呢？
他不來，李正洙就一直不賣。
一直不賣，百分之六就湊不齊。
湊不齊，就進不了董事會。
進不了董事會——
叮。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蘇贏走出去，冷風灌進來。
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金尚祖明天會從首爾大學回來。他要問清楚一件事——李正洙說「他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的時候，語氣是肯定的，還是不確定的？
如果是肯定的，那方時赫會來。
如果是不確定的——
蘇贏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發動引擎。
嗡嗡——
手機亮了。
金尚祖發來一條消息：「明天下午到首爾。你有話問我，當面說。」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江南區的車流。
他握著方向盤，駛過漢江大橋。
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燈光，碎金子一樣撒在水面上。
明天，金尚祖從首爾大學回來。
他要問清楚。
可是——如果金尚祖說「不確定」呢？
如果連金尚祖都聽不出來李正洙的語氣是肯定還是不確定，那該怎麼辦？
蘇贏踩下油門。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人會先開口。
不是方時赫，就是李正洙。
總會有人先開口的。
「金尚祖nim。」
「嗯。」
「李正洙說『他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肯定的，還是不確定的？」
金尚祖沉默了幾秒。
「肯定的。」
蘇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笑了。不是笑我，是笑他自己。他說完那句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高興，是認了。認了方時赫會來。認了，就不會反悔。」
蘇贏沒說話。
金尚祖把菸斗從內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蘇贏，你說，方時赫什麼時候會來？」
蘇贏看著前方的路：「等他算清楚帳的時候。」
金尚祖把菸斗叼在嘴裡，沒點。
「你倒是不急。」
「急也沒用。他不來，我等。他來了，我談。」
金尚祖笑了。笑的時候，菸斗在嘴裡晃了一下。
「你這個人，從來不等別人動。你先動。動了，別人才跟著動。」
蘇贏踩下油門。
車窗外，首爾的夜正在沉下去。
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架夜航正在降落，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金尚祖說「肯定的」。
他信。
信了，就不用問了。
問了，也不會改變結果。
不改變，就不浪費口舌。
不浪費口舌，就省時間。
省時間，就能多算幾筆帳。
多算幾筆帳，就能早一步知道方時赫什麼時候來。
蘇贏握著方向盤。
方時赫會來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下周。
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