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濟州島的民宿
釜山的金律師簽完協議的第三天，金尚祖又飛了濟州島。
蘇贏是在去健身房的路上收到他消息的。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擰開礦泉水瓶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濟州島的前同事。民宿，明天見。」
蘇贏打了兩個字：注意。
金尚祖沒回。
蘇贏把手機放進口袋，擰上瓶蓋繼續走。
新健身房在論峴洞另一頭，走路十五分鐘，他走了十二分鐘。推門進去的時候，前台換了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頭髮染成棕色，耳朵上戴著藍牙耳機，正在刷手機。
蘇贏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招呼。他換了運動服走上跑步機，設了時速六公里開始走。面板上的數字跳得很慢，健身房裡只有兩個人——一個在角落裡舉啞鈴，一個在練腿。
器械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里迴蕩。
他走了二十分鐘，從跑步機上下來，喝了半瓶水。
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把水瓶放下走進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前台那個男人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遊戲畫面，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
蘇贏把毛巾放在回收籃里，推門出去。
冷風灌進來。首爾三月的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有點疼。他沿著巷子走回論峴洞，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停下來，又買了一瓶水。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刷手機。蘇贏掃碼付錢走人。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鄭秀雅正坐在沙發上。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扎得很低，鬢角的碎發別在耳後。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SALT的投資協議終稿。她把文件摞好，邊角對齊，然後用鋼筆在空白處簽了自己的名字縮寫——這是她的習慣，每份看完的文件都會留一個記號。
「蘇代表，金尚祖nim到濟州島了？」
「嗯，明天見那個前同事。」
鄭秀雅翻開筆記本，手指在頁邊輕輕劃了一下：「那個前同事姓朴，叫朴正浩。2005年到2010年在CJ ENM工作，和金尚祖nim是同期的科長。2011年辭職去濟州島開了民宿。他老婆是濟州島本地人，家裡有塊地，就在西歸浦海邊。兩口子把積蓄全投進去了，蓋了一棟三層小樓，十間客房，一樓是餐廳。頭兩年生意還行，後來競爭越來越激烈，濟州島民宿開了上千家，他的位置偏，客人越來越少。」她頓了頓：「Big Hit成立的時候，方時赫找他投了五億韓元。當時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沒想到後來能翻這麼多倍。」
蘇贏在她對面坐下，端起冰美式：「他手裡多少？」
「約百分之一點五。按現在的市價大概四百五十億。」
蘇贏喝了一口：「四百五十億，他不會賣。他開民宿一年賺多少？」
「最近三年連續虧損。去年虧了五億，前年虧了三億，大前年虧了兩億。銀行貸款到期了，還不上的話，民宿要被拍賣。他老婆去年查出甲狀腺癌，手術花了不少錢。兒子在首爾上大學，學費生活費一個月要兩三百萬。」鄭秀雅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財務報告：「他需要錢。不是一點錢，是很多錢。」
蘇贏把冰美式放下：「金尚祖說能談下來？」
「他說能。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朴正浩需要錢。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民宿的員工。他雇了六個人，都是濟州島本地人，跟了他七八年。有兩個是從開張就在的，他說『我不能讓他們失業』。金尚祖nim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變了。他不是在替朴正浩談判，是在替他求人。」
蘇贏靠在椅背上：「你想得周全。」
「不是我想的，而是金尚祖nim說的。他說『蘇贏這個人可以信』。朴正浩需要錢，我們需要股份。這是雙贏。」
蘇贏嘴角動了一下：「他會替我說。」
「他說的是實話。」
蘇贏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他把手放在玻璃上，窗玻璃涼，掌心貼上去，霧在手指周圍散開。
濟州島的海，他沒去過。但是金尚祖說那裡適合釣魚。蘇贏不會釣魚，也沒時間釣。
他要坐在九樓等，等金尚祖把朴正浩談下來，等鄭明淑從全州開車上來，等百分之六湊齊，等方時赫發現。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金尚祖發來一張照片——濟州島的海邊，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有幾個人在海灘上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長。配文只有一行字：「明天談完了去釣魚，你來的話可以一起。」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不去。
金尚祖：你這個人，一點情趣都沒有。
蘇贏沒回，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漢江。
他想起金尚祖說過的一句話——「你坐在辦公室喝茶，我在釜山喝咖啡。你坐著舒服。」不是舒服，是等，等比跑累。跑的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嗡嗡——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金尚祖，是鄭秀雅的消息，但是她就在辦公室里，坐在他身後。
「蘇代表，SALT的投資協議，金社長看完了。她說沒問題。下周一簽約。她問您去不去，我說您忙，她說『蘇代表總是忙』。我說『您理解一下』。她笑了，說『理解。蘇代表忙，錢不忙』。」
蘇贏轉過身：「你跟她說簽約的時候我不去，你去就行。錢到帳了，她自然知道我在。」
鄭秀雅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您不去？」
「不去，她認識你就夠了。你是水晶文化基金的理事，你簽字，協議就生效。我在不在場都不影響。」
鄭秀雅沉默了幾秒，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好，那簽約儀式——」
「不辦，簽了就行，不需要儀式。水晶文化基金不是SM娛樂，不需要開發布會。」
蘇贏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鄭理事。」
「嗯。」
「金尚祖nim在濟州島，你給他打個電話。不用問談得怎麼樣，問他吃飯了沒有。他一個人在外面，不會好好吃飯。」
鄭秀雅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又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蘇贏，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我打。」
她拿起手機，撥了金尚祖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她聽到金尚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海風的雜音。
「鄭理事？什麼事？」
「金尚祖nim，蘇代表讓我問您吃飯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吃了。濟州島的黑豬肉，烤的。」
「那就好。」
鄭秀雅掛了電話，看著蘇贏：「他說吃了。」
蘇贏點了點頭。
明天金尚祖在濟州島談朴正浩。
下周一，鄭秀雅在SALT簽投資協議。
下周，金律師從釜山來首爾簽股份轉讓合同。
所有的人都在動，只有他坐在九樓。
不是不動，而是動的時候還沒到。
等方時赫發現的那天，他才會動。
到那時候，他會坐在方時赫對面。
方時赫會問他「你是誰」，他會說「我是股東」。不是小股東，而是百分之十二的股東。
蘇贏把冰美式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開始放空。
朴正浩會答應嗎？
蘇贏不知道。
他只知道金尚祖明天會坐在朴正浩的民宿里，喝著濟州島的本地茶，說：「正浩啊，蘇贏這個人可以信。」
朴正浩會問：「你怎麼知道？」
金尚祖會說：「因為他算過了。」
朴正浩會沉默。
然後他會說——
蘇贏把目光從放空的狀態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朴正浩，濟州島，四百五十億，百分之一點五。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論峴洞的夜很靜。
金尚祖在濟州島。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蘇贏是在去健身房的路上收到他消息的。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擰開礦泉水瓶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濟州島的前同事。民宿，明天見。」
蘇贏打了兩個字：注意。
金尚祖沒回。
蘇贏把手機放進口袋，擰上瓶蓋繼續走。
新健身房在論峴洞另一頭，走路十五分鐘，他走了十二分鐘。推門進去的時候，前台換了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頭髮染成棕色，耳朵上戴著藍牙耳機，正在刷手機。
蘇贏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招呼。他換了運動服走上跑步機，設了時速六公里開始走。面板上的數字跳得很慢，健身房裡只有兩個人——一個在角落裡舉啞鈴，一個在練腿。
器械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里迴蕩。
他走了二十分鐘，從跑步機上下來，喝了半瓶水。
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把水瓶放下走進更衣室。換好衣服出來，前台那個男人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遊戲畫面，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
蘇贏把毛巾放在回收籃里，推門出去。
冷風灌進來。首爾三月的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有點疼。他沿著巷子走回論峴洞，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停下來，又買了一瓶水。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刷手機。蘇贏掃碼付錢走人。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鄭秀雅正坐在沙發上。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扎得很低，鬢角的碎發別在耳後。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SALT的投資協議終稿。她把文件摞好，邊角對齊，然後用鋼筆在空白處簽了自己的名字縮寫——這是她的習慣，每份看完的文件都會留一個記號。
「蘇代表，金尚祖nim到濟州島了？」
「嗯，明天見那個前同事。」
鄭秀雅翻開筆記本，手指在頁邊輕輕劃了一下：「那個前同事姓朴，叫朴正浩。2005年到2010年在CJ ENM工作，和金尚祖nim是同期的科長。2011年辭職去濟州島開了民宿。他老婆是濟州島本地人，家裡有塊地，就在西歸浦海邊。兩口子把積蓄全投進去了，蓋了一棟三層小樓，十間客房，一樓是餐廳。頭兩年生意還行，後來競爭越來越激烈，濟州島民宿開了上千家，他的位置偏，客人越來越少。」她頓了頓：「Big Hit成立的時候，方時赫找他投了五億韓元。當時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沒想到後來能翻這麼多倍。」
蘇贏在她對面坐下，端起冰美式：「他手裡多少？」
「約百分之一點五。按現在的市價大概四百五十億。」
蘇贏喝了一口：「四百五十億，他不會賣。他開民宿一年賺多少？」
「最近三年連續虧損。去年虧了五億，前年虧了三億，大前年虧了兩億。銀行貸款到期了，還不上的話，民宿要被拍賣。他老婆去年查出甲狀腺癌，手術花了不少錢。兒子在首爾上大學，學費生活費一個月要兩三百萬。」鄭秀雅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財務報告：「他需要錢。不是一點錢，是很多錢。」
蘇贏把冰美式放下：「金尚祖說能談下來？」
「他說能。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朴正浩需要錢。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民宿的員工。他雇了六個人，都是濟州島本地人，跟了他七八年。有兩個是從開張就在的，他說『我不能讓他們失業』。金尚祖nim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變了。他不是在替朴正浩談判，是在替他求人。」
蘇贏靠在椅背上：「你想得周全。」
「不是我想的，而是金尚祖nim說的。他說『蘇贏這個人可以信』。朴正浩需要錢，我們需要股份。這是雙贏。」
蘇贏嘴角動了一下：「他會替我說。」
「他說的是實話。」
蘇贏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他把手放在玻璃上，窗玻璃涼，掌心貼上去，霧在手指周圍散開。
濟州島的海，他沒去過。但是金尚祖說那裡適合釣魚。蘇贏不會釣魚，也沒時間釣。
他要坐在九樓等，等金尚祖把朴正浩談下來，等鄭明淑從全州開車上來，等百分之六湊齊，等方時赫發現。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
金尚祖發來一張照片——濟州島的海邊，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有幾個人在海灘上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長。配文只有一行字：「明天談完了去釣魚，你來的話可以一起。」
蘇贏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不去。
金尚祖：你這個人，一點情趣都沒有。
蘇贏沒回，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漢江。
他想起金尚祖說過的一句話——「你坐在辦公室喝茶，我在釜山喝咖啡。你坐著舒服。」不是舒服，是等，等比跑累。跑的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嗡嗡——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金尚祖，是鄭秀雅的消息，但是她就在辦公室里，坐在他身後。
「蘇代表，SALT的投資協議，金社長看完了。她說沒問題。下周一簽約。她問您去不去，我說您忙，她說『蘇代表總是忙』。我說『您理解一下』。她笑了，說『理解。蘇代表忙，錢不忙』。」
蘇贏轉過身：「你跟她說簽約的時候我不去，你去就行。錢到帳了，她自然知道我在。」
鄭秀雅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您不去？」
「不去，她認識你就夠了。你是水晶文化基金的理事，你簽字，協議就生效。我在不在場都不影響。」
鄭秀雅沉默了幾秒，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好，那簽約儀式——」
「不辦，簽了就行，不需要儀式。水晶文化基金不是SM娛樂，不需要開發布會。」
蘇贏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鄭理事。」
「嗯。」
「金尚祖nim在濟州島，你給他打個電話。不用問談得怎麼樣，問他吃飯了沒有。他一個人在外面，不會好好吃飯。」
鄭秀雅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又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蘇贏，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我打。」
她拿起手機，撥了金尚祖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她聽到金尚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海風的雜音。
「鄭理事？什麼事？」
「金尚祖nim，蘇代表讓我問您吃飯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吃了。濟州島的黑豬肉，烤的。」
「那就好。」
鄭秀雅掛了電話，看著蘇贏：「他說吃了。」
蘇贏點了點頭。
明天金尚祖在濟州島談朴正浩。
下周一，鄭秀雅在SALT簽投資協議。
下周，金律師從釜山來首爾簽股份轉讓合同。
所有的人都在動，只有他坐在九樓。
不是不動，而是動的時候還沒到。
等方時赫發現的那天，他才會動。
到那時候，他會坐在方時赫對面。
方時赫會問他「你是誰」，他會說「我是股東」。不是小股東，而是百分之十二的股東。
蘇贏把冰美式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開始放空。
朴正浩會答應嗎？
蘇贏不知道。
他只知道金尚祖明天會坐在朴正浩的民宿里，喝著濟州島的本地茶，說：「正浩啊，蘇贏這個人可以信。」
朴正浩會問：「你怎麼知道？」
金尚祖會說：「因為他算過了。」
朴正浩會沉默。
然後他會說——
蘇贏把目光從放空的狀態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朴正浩，濟州島，四百五十億，百分之一點五。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論峴洞的夜很靜。
金尚祖在濟州島。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