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釜山的金律師
金尚祖從首爾出發那天，是個陰天。
他沒有坐飛機，自己開了車從首爾到釜山，全程四百公里，車程四個半小時。蘇贏問他為什麼不坐KTX，他說：「開車方便，談完了不用趕時間。」
蘇贏沒有再問。
蘇贏坐在九樓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鄭秀雅送來的濟州島船塢施工進度表。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上。
窗外漢江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
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暗著。
他沒有催。
下午兩點，金尚祖發來一條語音。蘇贏點開，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從一間密閉的房間裡錄的。
金尚祖的聲音壓得很低：「蘇贏，我在金律師的辦公室門口。他讓我等一下，說還有個當事人沒走。我等了十五分鐘了。門關著，聽不到裡面在說什麼。」
蘇贏打了幾個字：不急，等。
金尚祖沒回。
三點十分，手機震了。
金尚祖發來一張照片——一張辦公桌，深色實木，桌角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個穿學士服的年輕男人。旁邊是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寫著「民事訴狀」。金尚祖沒有配文字。
蘇贏看了幾秒，沒有回。
三點四十分，金尚祖打來電話。
蘇贏接了。
「談完了。」金尚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嗓子有點啞：「金律師同意賣。百分之二，六百億。條件是按市價，不溢價。我跟他說『市價可以，但是你得讓方時赫知道這筆錢是你出的』。他說『無所謂』。我說『你無所謂，我有所謂』。」
蘇贏靠在椅背上：「他為什麼同意？」
金尚祖沉默了一秒：「因為他兒子。」
「他兒子怎麼了？」
「在美國讀書。學的是音樂製作，花了不少錢。他想給兒子在首爾買套房，但是手頭緊。他不想讓兒子知道他賣股份是為了給他買房，所以他說『無所謂』。」
蘇贏端著冰美式的手停了一下：「他兒子知道嗎？」
「不知道，金律師說『他不用知道』。」
蘇贏把冰美式放下：「他是個父親。」
金尚祖沒有說話。電話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電流的雜音。
「他下周來首爾簽協議。」金尚祖說。
「好。」
蘇贏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想起金律師辦公桌上那個相框——穿學士服的年輕男人，站在大學門口，陽光很好，笑得沒有心事。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父親為了他在首爾買房賣了六百億的股份。他只知道金律師同意賣了。不是因為蘇贏給的價高，是因為他兒子需要一套房。
蘇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
兩天後，金尚祖回到了首爾。他沒回家，直接來了論峴洞。
蘇贏正在看鄭秀雅送來的SALT投資協議終稿。
金尚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瓶燒酒和一包辣魚乾。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大衣脫了搭在扶手上。
「金律師的協議，下周簽。錢準備好了嗎？」
「鄭理事在安排。」
金尚祖擰開一瓶燒酒，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蘇贏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蘇贏問：「你不喝？」
「喝，但是你先說。」
蘇贏看著他：「說什麼？」
「說你覺得金律師這個人怎麼樣。」
蘇贏靠在椅背上：「他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兒子。」
金尚祖端起燒酒喝了一口：「還有呢？」
「他不想讓兒子知道，所以他無所謂方時赫知不知道，他只需要錢到位。」
金尚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我在他辦公室坐了四十分鐘，前二十分鐘，我們聊大學的事。他問我記不記得當年幫他寫論文的事，我說記得。他說『那篇論文我到現在還留著』。我說『留著幹嘛』。他說『提醒自己，當年有人幫過我』。」金尚祖的聲音低了一些：「後二十分鐘，他問我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說『年輕，話少，算帳准』。他說『信得過嗎』，我說『信得過』。他說『那就賣』。」
蘇贏端起燒酒喝了一口，辣從喉嚨燒下去。
「他沒問你給多少錢？」
「問了，我說『按市價，不溢價』。他說『行』。」
蘇贏把酒杯放下：「他倒是乾脆。」
「不是乾脆，是想好了。想好了的人，不會猶豫。」
蘇贏沒說話，他拿起那瓶燒酒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金尚祖看著他：「你今天喝了兩杯了。」
「嗯。」
「不開了？」
「代駕。」
金尚祖笑了一下：「你算得精。」
蘇贏端起酒杯沒喝。
「下周金律師來了，我請他吃飯。」
「不用，他不來論峴洞。他說『讓蘇代表來釜山』，他說『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
蘇贏看著金尚祖：「他多大？」
「五十三。」
蘇贏沉默了一秒：「五十三，年紀大了？」
金尚祖端起酒杯：「在商場上五十三算年輕的，在他兒子眼裡，五十三算老的。」
蘇贏沒接話。
他把燒酒喝完，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金尚祖站起來把大衣穿上，把那瓶沒喝完的燒酒塞回塑膠袋裡。
「蘇贏，金律師的事，你記著。」
「記什麼？」
「記著他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他兒子。不是為了他兒子有房住，而是為了他兒子在首爾站得住。站得住就不用像他一樣，五十三了還在跑。」
金尚祖拎著塑膠袋，走到門口停下來。
「下周，釜山。你去不去？」
蘇贏看著他：「去。」
金尚祖推開門走進走廊。
聲控燈亮了，他的腳步聲從近到遠。
蘇贏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杯底還有一小口沒喝完，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端起來喝完。
他拿起手機給鄭秀雅發了一條消息：金律師的股份，六百億，下周簽。你安排。
鄭秀雅秒回：好。
蘇贏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
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他想起金律師辦公桌上那個相框。穿學士服的年輕人，站在大學門口，陽光很好，笑得沒有心事。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哪，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父親賣了什麼。但他知道金律師下周會簽字。不是因為六百億，而是因為他兒子。
蘇贏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金律師，釜山，六百億，下周。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論峴洞的夜很靜。
蘇贏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門關上，數字往下跳。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金律師說的那句話——「他不用知道。」
蘇贏站在電梯裡看著門打開，沒有馬上出去。
金律師的兒子在美國學音樂製作。他不知道他父親賣了什麼。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也許有一天他會知道。知道的時候，他會怎麼想？
蘇贏邁出電梯，走出大堂。冷風灌進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那裡。
窗外，首爾的夜很靜。
他想起銀河，她也不知道很多事情。她不問，他也不說。
但是金律師的兒子也不問，金律師也不說。
不說有時候不是因為不想說。
而是說了怕對方會攔，攔了就做不成了，做不成就幫不了了，幫不了就只能看著他繼續跑。
五十三了，還在跑。
蘇贏發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
明天，他要打電話給金尚祖問清楚一件事——金律師兒子的名字。
不是要知道他是誰，是要記住。
記住金律師跑了幾百公里去釜山，不是為了股份，是為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知道。
但蘇贏可以記住。
他沒有坐飛機，自己開了車從首爾到釜山，全程四百公里，車程四個半小時。蘇贏問他為什麼不坐KTX，他說：「開車方便，談完了不用趕時間。」
蘇贏沒有再問。
蘇贏坐在九樓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鄭秀雅送來的濟州島船塢施工進度表。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上。
窗外漢江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
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暗著。
他沒有催。
下午兩點，金尚祖發來一條語音。蘇贏點開，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從一間密閉的房間裡錄的。
金尚祖的聲音壓得很低：「蘇贏，我在金律師的辦公室門口。他讓我等一下，說還有個當事人沒走。我等了十五分鐘了。門關著，聽不到裡面在說什麼。」
蘇贏打了幾個字：不急，等。
金尚祖沒回。
三點十分，手機震了。
金尚祖發來一張照片——一張辦公桌，深色實木，桌角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一個穿學士服的年輕男人。旁邊是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寫著「民事訴狀」。金尚祖沒有配文字。
蘇贏看了幾秒，沒有回。
三點四十分，金尚祖打來電話。
蘇贏接了。
「談完了。」金尚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嗓子有點啞：「金律師同意賣。百分之二，六百億。條件是按市價，不溢價。我跟他說『市價可以，但是你得讓方時赫知道這筆錢是你出的』。他說『無所謂』。我說『你無所謂，我有所謂』。」
蘇贏靠在椅背上：「他為什麼同意？」
金尚祖沉默了一秒：「因為他兒子。」
「他兒子怎麼了？」
「在美國讀書。學的是音樂製作，花了不少錢。他想給兒子在首爾買套房，但是手頭緊。他不想讓兒子知道他賣股份是為了給他買房，所以他說『無所謂』。」
蘇贏端著冰美式的手停了一下：「他兒子知道嗎？」
「不知道，金律師說『他不用知道』。」
蘇贏把冰美式放下：「他是個父親。」
金尚祖沒有說話。電話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電流的雜音。
「他下周來首爾簽協議。」金尚祖說。
「好。」
蘇贏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想起金律師辦公桌上那個相框——穿學士服的年輕男人，站在大學門口，陽光很好，笑得沒有心事。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父親為了他在首爾買房賣了六百億的股份。他只知道金律師同意賣了。不是因為蘇贏給的價高，是因為他兒子需要一套房。
蘇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窗外，首爾的暮色正在降臨。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
兩天後，金尚祖回到了首爾。他沒回家，直接來了論峴洞。
蘇贏正在看鄭秀雅送來的SALT投資協議終稿。
金尚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瓶燒酒和一包辣魚乾。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大衣脫了搭在扶手上。
「金律師的協議，下周簽。錢準備好了嗎？」
「鄭理事在安排。」
金尚祖擰開一瓶燒酒，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蘇贏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蘇贏問：「你不喝？」
「喝，但是你先說。」
蘇贏看著他：「說什麼？」
「說你覺得金律師這個人怎麼樣。」
蘇贏靠在椅背上：「他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兒子。」
金尚祖端起燒酒喝了一口：「還有呢？」
「他不想讓兒子知道，所以他無所謂方時赫知不知道，他只需要錢到位。」
金尚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我在他辦公室坐了四十分鐘，前二十分鐘，我們聊大學的事。他問我記不記得當年幫他寫論文的事，我說記得。他說『那篇論文我到現在還留著』。我說『留著幹嘛』。他說『提醒自己，當年有人幫過我』。」金尚祖的聲音低了一些：「後二十分鐘，他問我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說『年輕，話少，算帳准』。他說『信得過嗎』，我說『信得過』。他說『那就賣』。」
蘇贏端起燒酒喝了一口，辣從喉嚨燒下去。
「他沒問你給多少錢？」
「問了，我說『按市價，不溢價』。他說『行』。」
蘇贏把酒杯放下：「他倒是乾脆。」
「不是乾脆，是想好了。想好了的人，不會猶豫。」
蘇贏沒說話，他拿起那瓶燒酒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金尚祖看著他：「你今天喝了兩杯了。」
「嗯。」
「不開了？」
「代駕。」
金尚祖笑了一下：「你算得精。」
蘇贏端起酒杯沒喝。
「下周金律師來了，我請他吃飯。」
「不用，他不來論峴洞。他說『讓蘇代表來釜山』，他說『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
蘇贏看著金尚祖：「他多大？」
「五十三。」
蘇贏沉默了一秒：「五十三，年紀大了？」
金尚祖端起酒杯：「在商場上五十三算年輕的，在他兒子眼裡，五十三算老的。」
蘇贏沒接話。
他把燒酒喝完，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金尚祖站起來把大衣穿上，把那瓶沒喝完的燒酒塞回塑膠袋裡。
「蘇贏，金律師的事，你記著。」
「記什麼？」
「記著他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他兒子。不是為了他兒子有房住，而是為了他兒子在首爾站得住。站得住就不用像他一樣，五十三了還在跑。」
金尚祖拎著塑膠袋，走到門口停下來。
「下周，釜山。你去不去？」
蘇贏看著他：「去。」
金尚祖推開門走進走廊。
聲控燈亮了，他的腳步聲從近到遠。
蘇贏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杯底還有一小口沒喝完，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端起來喝完。
他拿起手機給鄭秀雅發了一條消息：金律師的股份，六百億，下周簽。你安排。
鄭秀雅秒回：好。
蘇贏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層冰上畫了一條線。
直線從左邊到右邊。
他想起金律師辦公桌上那個相框。穿學士服的年輕人，站在大學門口，陽光很好，笑得沒有心事。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哪，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父親賣了什麼。但他知道金律師下周會簽字。不是因為六百億，而是因為他兒子。
蘇贏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金律師，釜山，六百億，下周。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論峴洞的夜很靜。
蘇贏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門關上，數字往下跳。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金律師說的那句話——「他不用知道。」
蘇贏站在電梯裡看著門打開，沒有馬上出去。
金律師的兒子在美國學音樂製作。他不知道他父親賣了什麼。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也許有一天他會知道。知道的時候，他會怎麼想？
蘇贏邁出電梯，走出大堂。冷風灌進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那裡。
窗外，首爾的夜很靜。
他想起銀河，她也不知道很多事情。她不問，他也不說。
但是金律師的兒子也不問，金律師也不說。
不說有時候不是因為不想說。
而是說了怕對方會攔，攔了就做不成了，做不成就幫不了了，幫不了就只能看著他繼續跑。
五十三了，還在跑。
蘇贏發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
明天，他要打電話給金尚祖問清楚一件事——金律師兒子的名字。
不是要知道他是誰，是要記住。
記住金律師跑了幾百公里去釜山，不是為了股份，是為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知道。
但蘇贏可以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