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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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BS節目播出的前一天,鄭理事在五樓辦公室整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她關了電腦,把文件摞好,放進抽屜鎖了。抽屜里有一張金佳英的便簽複印件她沒鎖。那張便簽不需要鎖,鎖了也沒用。她記得每一個字。

  「SBS《我想知道真相》下周播。金佳英。」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筆畫末端的紙被筆尖戳了一個小洞。她記得那個小洞。金佳英寫的時候手在抖。她寫完了,把便簽貼在合約上,塞進信封,寄了出去。

  寄出去之後,她給鄭秀雅發了一條消息:「歐尼,我寄了。」

  鄭秀雅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鄭理事站起來,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亮了。

  她走進電梯,按了九樓。很快數字從五跳到九。

  叮!

  門打開。

  蘇贏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SM的股價走勢圖,旁邊放著一杯冰美式。他沒有看她,目光還停在圖上。

  「鄭理事,這麼晚還不走?」

  「文件整理完了,上來看看。」

  蘇贏靠在椅背上。

  「看什麼?」

  「看您還在不在。」

  蘇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還在。」

  鄭理事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她今天下午手寫的SM股東結構分析。李秀滿個人持股百分之十八點七,質押百分之七,質押到期日二零一九年六月。金英敏持股百分之一點二,無質押。其他機構持股約百分之十五,散股約百分之五十八。

  「蘇代表,明天SBS播了之後,SM的股價會跌。李秀滿的質押股份會被銀行要求追加保證金。他拿不出錢就要賣股份,賣股份股價繼續跌,繼續跌銀行繼續要求追加保證金。這是一個死亡螺旋。」

  蘇贏把冰美式放下。

  「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希望您準備好錢,等股價跌到最低點的時候記得買。」

  蘇贏看著她。「你覺得最低點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金英敏會在最低點之前打電話。他扛不住了就會找金尚祖,金尚祖會找您。」

  蘇贏沒說話。他把SM的股價走勢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鄭理事用鋼筆畫的幾條線。紅線是李秀滿質押線的走勢,藍線是股價的走勢。兩條線在六月交叉。交叉點就是爆倉點。

  蘇贏在那兩條線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了兩個字:五月。

  「五月之前,買完。」

  鄭理事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好。」

  十一點,鄭理事走了。

  蘇贏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窗外首爾的夜色很深,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架夜航正在降落,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他拿起手機,打開和金佳英的聊天窗口。他們沒有加過Kakao,他只有鄭理事轉發的那個電話號碼。他沒有打,也沒有發消息。

  她不需要他發消息。她只需要知道,有人收到了她的合約。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金佳英,是鄭理事。

  「蘇代表,金佳英今天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她說『歐尼,明天節目播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做完了』。她說『做完了,然後呢』。我說『然後等』。她沒回。」

  蘇贏了幾個字:她沒有然後。她只有現在。現在做完了,就夠了。

  鄭理事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嗯。

  蘇贏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笑臉,沒有字。

  銀河今天沒來。她在練習室,明天有舞台。

  她發了消息,他看了,沒有回覆。

  她知道他看了,那就夠了。

  同一時間,木浦。

  金佳英坐在床上,膝蓋蜷到胸口,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聊天窗口裡是鄭秀雅發來的消息——「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做完了。」她看了三遍,沒有回。

  窗外的海面在夜色中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她想起兩年前,她坐火車從木浦到首爾,拖著行李箱走進SM的選秀現場,唱了一首歌,跳了一支舞。


  評委說「你可以留下」。

  她哭了。

  她以為這是夢想的開始,後來發現不是。

  夢想是合約,合約是枷鎖。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她在想明天。明天節目播了,她的臉會打碼,她的聲音會變調,但是她的合約會原樣出現在鏡頭前。SM的LOGO也會出現,她不知道公司會怎麼反應,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找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罵她。

  她只知道她寄了,寄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就不用回了,不用回了就不用怕了。

  SBS的錄影棚里,製作組在做最後的剪輯。

  導演盯著屏幕,畫面里金佳英的臉被打了碼,聲音被變了調,但她的眼睛沒有被遮住。眼睛是亮的。導演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對剪輯師說:「這一段留著。不要剪。」

  剪輯師愣了一下。「導演,她的眼睛——」

  「留著。」導演站起來走出剪輯室。

  走廊里很安靜,燈亮了。

  SBS社長辦公室。

  社長正在看節目預告片。畫面里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面前攤著一沓文件。鏡頭緩緩推進,文件的標題欄露出了幾個字——「SM娛樂·練習生合約」。

  社長的手機震了一下,CJ ENM的安部長發來一條消息:「這期節目,能不能延後?」

  社長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不能。

  安部長:為什麼?

  社長:因為有人寄了合約。

  安部長沉默了很久,沒有回消息。

  社長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預告片。畫面里主持人的聲音很平,沒有煽情,沒有誇張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新聞稿,但是這種克制反而讓人更不安。她每念一條條款,屏幕右上角就會彈出一個紅色的小方框,裡面寫著「違反《民法》第一百零三條」或「涉嫌違反《勞動基準法》」。字很小,很專業,像是律師寫給人看的。

  社長把預告片看完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自己當記者的時候,採訪過一個被公司壓榨的練習生,那個練習生說完之後哭了。他問「你為什麼哭」,她說「因為終於有人聽了」。

  現在他知道了。

  終於有人聽了,聽了就夠了,播了就夠了。

  論峴洞九樓。

  蘇贏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首爾慢慢暗下去。

  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紅色。

  他拿起手機給鄭理事發了一條消息:明天節目播了,金佳英可能會被SM找。你讓她不要接電話,接了也不要說話。說話就會被錄音,錄音就會被剪輯,剪輯就會被放大,放大了就收不回來了。

  鄭理事秒回:好。

  蘇贏:還有一件事,她的違約金由水晶文化基金墊付。

  鄭理事沉默了幾秒,回了一條:蘇代表,這是投資嗎?

  蘇贏:不是。

  鄭理事:那是什麼?

  蘇贏:是帳。她寄了合約,SBS播了,SM股價會跌。我們賺了錢分她一份。

  鄭理事:多少?

  蘇贏:她違約金的雙倍。

  鄭理事沉默了很久。

  「蘇代表,您這個人——」她頓了頓,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那根頭髮在耳廓上繞了半圈才服帖,「有時候說話會讓人想哭。」

  蘇贏沒回消息,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漢江。

  金佳英不需要知道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寄了合約,SBS播了,SM股價跌了。

  她拿到了雙倍的錢,她可以回木浦開一家咖啡廳或者去首爾繼續唱歌,或者什麼都不做。

  她不需要謝任何人。

  這是帳,帳算清楚了,該給的給,該拿的拿。

  兩清。

  窗玻璃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笑臉,沒有字。

  新加坡回來後,霧氣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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