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SBS的攝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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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BS的預告片在周三晚上六點放出來了。

  十五秒。

  金佳英的合約複印件一閃而過,SM的LOGO被打上了馬賽克,但誰都看得出來那是SM的格式。旁白念了一句:「三大社之一的奴隸合約,十七歲練習生,三億違約金。」

  蘇贏坐在九樓辦公桌前,看著手機屏幕。

  鄭理事推門進來,手裡沒端咖啡。

  「預告片看了嗎?」她問道,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看了。」

  「SM的公關部已經在開會了。」鄭理事坐下來,「金英敏的電話被打爆了。」

  蘇贏把手機放下,指尖在桌上輕叩了兩下。

  「股價呢?」

  「收盤前跌了百分之三,明天還會繼續跌。」

  蘇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預告片裡沒有出現金佳英的臉。」

  「SBS保護了她。」鄭理事翻開筆記本,「但是SM會查。寄件地址是SM樓下的便利店,他們查不到具體的人。但是金佳英最近請了假回了木浦,時間對得上。」

  蘇贏靠在椅背上。

  「她會說嗎?」

  「不會。」鄭理事的聲音很穩,「我教過她,不管誰問都說不知道。合約不是她寄的,她不知道是誰寄的。她只是在便利店裡看到了那個信封,好奇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就放下了。」

  「SM不會信。」蘇贏說道,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只需要他們沒有證據。」

  鄭理事沉默了幾秒,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

  「金尚祖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說姜委員那邊在問,水晶文化基金有沒有參與這件事。」

  「你怎麼回的?」

  「我說沒有。」鄭理事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著他,「金佳英的合約寄到的時候,我們已經收到了。我們沒有推動,沒有阻止,沒有參與。這是事實。」

  蘇贏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鄭理事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

  「蘇代表,您想問什麼?」

  「金尚祖信嗎?」

  「他信。」鄭理事頓了頓,「但他信的不是我,他信的是您。」

  蘇贏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漢江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船尾拖出的水痕在最後一縷光里閃著碎金。

  「鄭理事。」

  「是。」

  「明天節目播了之後,SM的股價會跌破六千。你把我們帳上的現金準備好。跌到六千以下開始買。」

  「買多少?」她問道,翻開筆記本。

  「每天買一點,不要一次買完。不要讓市場看出來有人在吸籌。」

  鄭理事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好。」

  「還有一件事。」蘇贏轉過身看著她。

  「是。」

  「金佳英的違約金,明天節目播完之後就轉給她。不要等SM找她。先給錢讓她安心。」

  鄭理事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代表,您說過這是帳。」

  「是帳。」蘇贏說道,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帳要算清楚,錢要給到位。」

  她沉默了幾秒,低頭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

  「好。」

  鄭理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蘇代表,金佳英今天下午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她說『歐尼,預告片我看了。我的手在抖』。我說『抖是正常的』。她說『我怕』。我說『怕也是正常的』。她說『那我該怎麼辦』。我說『你已經辦完了』。」

  蘇贏沒說話,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鄭理事推門出去,走廊里安靜了。

  蘇贏一個人站在窗前。他拿起手機打開和金佳英的聊天窗口。他沒有加過她,窗口裡只有鄭理事轉發的那個電話號碼。他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預告片看了,你做得對。


  他沒有發出去,存進了草稿箱。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冰美式涼了,他沒喝。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金佳英,違約金雙倍,六月之前到帳。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窗外的首爾在夜色中慢慢暗下去。漢江的方向,最後一架夜航正在降落,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金佳英在木浦。

  她坐在床上,膝蓋蜷到胸口,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預告片已經播完了,畫面停在了SBS的台標上。她盯著那個台標看了很久,台標不會動,她也不會動。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鄭秀雅,是她的媽媽。

  「佳英,吃飯了。」

  她沒回。

  媽媽又發了一條:「你看到了嗎?那個預告片。」

  她打了兩個字:看到了。

  媽媽:是你嗎?

  金佳英沉默了很久。

  然後打了兩個字:不是。

  媽媽沒再問。

  金佳英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燈也沒開。窗外的海面在夜色中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她想起兩年前坐火車從木浦到首爾,拖著行李箱走進SM的選秀現場,唱了一首歌,跳了一支舞。

  評委說「你可以留下」。

  她哭了。

  她以為這是夢想的開始。

  她不知道夢想的盡頭是一份合約,合約的盡頭是一個信封,信封的盡頭是SBS的預告片。

  預告片播了十五秒。

  她的人生被壓縮成了十五秒。

  但是十五秒夠了,夠了就不用再藏了,不用藏就不用再怕了。

  她拿起手機給鄭秀雅發了一條消息:歐尼,預告片我看了。我的手還在抖。

  鄭秀雅回:抖完了就好了。

  金佳英:抖完了呢?

  鄭秀雅:抖完了就沒了。

  金佳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是真的釋懷的笑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可能是笑自己以前太怕了,也可能是笑原來怕完了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

  明天節目播了,她的臉會打碼,她的聲音會變調。

  但是她的眼睛不會被遮住。

  導演說留著,眼睛是明亮的,那就留著吧。

  SBS社長辦公室。

  社長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明天的節目播出單。他拿起紅筆在《我想知道真相》那一欄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准播。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安部長,是金尚祖。

  「明天的節目能不能延後?」

  社長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不能。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這是他談事的習慣,不看對方的臉,只聽對方的聲音。

  金尚祖:為什麼?

  社長:合約寄到了,新聞不能等。

  金尚祖沉默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條:好。

  社長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播出單。他想起自己當記者的時候,採訪過一個被公司壓榨的練習生。

  那個練習生說完之後哭了。

  他問「你為什麼哭」。

  她說「因為終於有人聽了」。

  現在他知道了。

  終於有人聽了。聽了就夠了,播了就夠了。

  明天節目播了,有人會罵SM,有人會罵SBS,有人會罵金佳英。

  但是合約上的條款不會騙人。那是白紙黑字的枷鎖,枷鎖打開了,人就可以走了。

  社長把播出單合上,關了檯燈。


  論峴洞九樓。

  蘇贏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首爾。路燈亮了,車流連成一條紅色的長河。

  他拿起手機打開草稿箱,那條消息還在——「預告片看了。你做得對。」

  他看了幾秒,按下發送。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冰美式已經徹底涼了,冰塊化成了水。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淡了,但是他沒倒掉。

  窗外最後一架夜航的尾燈在漢江上空消失了。

  明天節目播了。有人會哭,有人會笑,有人會怕。

  蘇贏不會哭,不會笑,不會怕。

  他只會算帳。帳算清楚了,該給的給,該拿的拿。

  兩清。

  但是金佳英的帳是算不清的。

  不是數字不對,而是數字之外的東西。

  那些東西不在帳本上,不在帳本上的東西,蘇贏不算。

  不算就不欠,不欠就不用還。

  他端起那杯淡了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水涼了,不苦了。

  不苦了就好,他也不知道這個「好」是對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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