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函谷關的試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函谷關的城樓在正午日光里橫亘在馳道盡頭,夯土築基的關牆從南面山脊延伸到北面斷崖,中間只留了一道三丈寬的關門。

  鑾駕車隊在關門外半里處減速停下。

  嬴政挑開簾縫看了一眼。

  城樓上的旌旗在秋風裡翻卷,關門洞開,但門洞兩側各站一排甲兵,長矛斜指天空,鐵甲在日光下閃著白光。

  不是常規通行的架勢。

  常規通行只需城門校尉驗過符節便放行,不會在門洞兩側列甲兵。

  嬴政放下簾縫。

  簾外蒙毅的腳步聲往前移三步,在車簾旁站定。

  「陛下,函谷關守將呂通派人在前方攔路了。」

  嬴政的聲音從簾內傳出,十分虛弱。

  「怎麼說的?」

  「說是例行盤查,要核驗鑾駕隨行人員名冊和車馬數目。」

  蒙毅的聲音壓著火氣。

  「什麼時候函谷關開始盤查天子鑾駕了?」

  嬴政沒有接話,等了兩息。

  簾外傳來另一串腳步聲,急促又碎。

  趙高心腹的聲音從偏帳方向傳過來。

  「蒙上卿,呂將軍說這是關防條例,鑾駕出關入關均需核驗,請上卿不要為難。」

  蒙毅的聲音冷下來。

  「關防條例是哪一條,念給我聽。」

  心腹的聲音卡了一下。

  蒙毅往前走了一步。

  「我蒙毅跟著陛下走了多少趟函谷關,從來沒有哪一次需要守關的人核驗天子鑾駕。」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每個字砸在泥地上都有響。

  「天子出行,關門洞開,守將率屬下跪迎於道旁,這是大秦立關以來的規矩。」

  他停了一拍。

  「今天函谷關要攔天子的車?」

  心腹臉色變了,嘴張了兩張沒出聲。

  蒙毅不看他了,轉身朝關門方向走。

  他走出五十步的時候,關門洞裡走出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材不算高,穿著校尉規格的甲冑,腰間挎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呂通。

  「蒙上卿,下官並無冒犯之意。」

  呂通在距蒙毅十步處站定,抱拳行了半禮,姿態放的不高不低。

  「近日關東方向有流民聚集,下官加強了盤查力度,鑾駕隨行車馬眾多,下官怕混進不該進的人,這才多了一道手續。」

  蒙毅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小半個頭,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呂將軍的意思是,天子的鑾駕里混進了亂民?」

  呂通的笑僵了一瞬。

  「下官絕無此意。」

  蒙毅偏過頭看著他。

  「那你在攔什麼?」

  呂通喉結動了一下,手往袖口縮了縮。

  「下官只是想核驗一下車馬數目和人員名冊,這是關防的職責所在。」

  蒙毅手指在劍柄上叩了一下,銅格發出聲響。

  「你想核驗什麼,跟我說。」

  他的聲音往下壓了兩分。

  「名冊在丞相府那裡,要看去找李丞相。」

  他又頓了一拍。

  「但車馬不用你核驗,陛下龍體抱恙,轀輬車百步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這是陛下的口諭,你要違旨嗎?」

  呂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蒙毅的肩膀,朝鑾駕方向掃了一眼,試圖看清轀輬車的狀況。

  蒙毅往右邊挪了半步,正好擋住他的視線。

  呂通目光收回來,臉上換了一層為難。

  「蒙上卿,下官聽聞陛下龍體違和,心中掛念,若能容下官到車駕前請安問候一聲。」

  蒙毅的手從劍柄抬起,指了指呂通腳下的地面。

  「你站在這兒請安就行。」


  呂通臉色沉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他正要再開口,轀輬車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咳嗽聲。

  很沉很悶的一聲咳嗽,從帘布後面透出來,帶著喉嚨深處翻湧的痰音,尾聲拖的極長,到最後碎成了幾聲乾嘔。

  那聲音雖然微弱,但在關門前地面上迴蕩開來,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那是帝王的咳嗽。

  一個病入膏肓的帝王的咳嗽。

  呂通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為難和試探同時消失了。

  他跟了趙高十二年,替趙高看了十二年的函谷關,在這十二年裡他養成了一種本能,那就是分辨一個人還有沒有用。

  帘子後面那聲咳嗽告訴他,那個人快要死了。

  一個快死的帝王,沒有必要得罪面前這個手按著劍柄的上卿。

  「蒙上卿恕罪,下官多慮了。」

  呂通退了三步,彎腰行了個大禮。

  「請鑾駕入關,下官在此恭候。」

  蒙毅沒有還禮,手放回劍柄上,轉身往轀輬車方向走。

  他走過呂通身邊的時候沒看他,嘴裡輕輕吐了一句。

  「再有下次,我會參你。」

  呂通彎著腰沒動,等蒙毅走遠了才慢慢直起身子,臉上的恭敬收的乾淨,嘴角擰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關門洞,朝守在裡面的屬下揮了揮手。

  「放行。」

  鑾駕車隊緩緩通過函谷關關門,車輪碾過門洞裡的青石板發出沉悶聲響,馬蹄聲在關道里被牆壁反射回來,嗡嗡的。

  轀輬車經過門洞時,嬴政從簾縫往外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旌旗。

  函谷關。

  他二十年前從這裡出去滅六國,十一年前走這裡回來登基稱帝,今天又從這裡回來了。

  關門後面就是關中,再走幾天就到咸陽。

  嬴政放下簾縫,靠回臥榻上。

  他方才那聲咳嗽是假的。

  他咬破嘴唇內側的一小塊皮肉,讓血腥味湧上喉嚨,配合胸腔擠出的氣流,製造出那聲足以嚇住呂通的咳嗽。

  嘴裡的血還沒咽完,他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沈長青。

  沈長青醒著,帆布包攥在懷裡,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

  嬴政沒有跟他解釋什麼,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把帶血的布巾塞進暗格最底層。

  簾外蒙毅的腳步聲回到了十步內站定。

  「陛下,過關了。」

  嬴政嗯了一聲。

  蒙毅的聲音壓的更低,貼著帘布往裡送。

  「陛下,還有一件事。」

  嬴政等著。

  「臣的外線傳回了一份密函,是在函谷關以東三十里的驛站截獲的。」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

  「什麼密函?」

  「呂通寫給咸陽中車府後院周章的,走的是驛站加急。」

  嬴政的手攥成拳頭。

  呂通和周章有聯繫。

  函谷關守將和趙高在咸陽的暗樁有直接的通信渠道。

  「密函上寫了什麼?」

  蒙毅沉默了一息,然後一字一句的把內容送進簾縫。

  「鑾駕已入關,天子未露面,車中咳聲甚重,恐不過旬日。」

  嬴政的指甲嵌進掌心肉里。

  呂通把嬴政的狀況直接報給了周章。

  周章拿到這封信之後會怎麼做,嬴政想了三息就想明白了。

  周章會把這個消息轉給趙高在咸陽的全部暗樁,讓所有人進入最後的準備狀態。

  等鑾駕到咸陽的那一天,趙高要做的事情就會全部就位。

  但密函還有後半截。

  蒙毅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後半截寫的是,周章已備妥兩物,一為仿刻的虎符副本,一為預先擬好的調兵文書,待中車府令歸來後即可啟用。」


  簾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嬴政坐在臥榻上,拳頭慢慢鬆開,手掌上留下四道深指甲印。

  虎符副本。

  調兵文書。

  趙高不只是要偽造遺詔,他還要調兵。

  簾縫外面的光線一寸一寸往西偏,函谷關的城樓在身後越來越遠,關中的平原在前方鋪展開來。

  嬴政從暗格里取出竹簡,在趙高暗網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落下了筆。

  周章,咸陽中車府後院,持仿刻虎符副本及預擬調兵文書,待趙高歸咸陽後啟用。

  他在這行字後面重重批了兩個字。

  必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