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咸陽宮的試驗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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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函谷關之後,關中的地勢豁然開朗。

  馳道兩邊的丘陵退成了遠處起伏的矮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旱田和稀疏的村莊,渭河的支流從北面繞過來,在道路左側劃出一條線。

  嬴政坐在轀輬車的臥榻上,簾縫外面的光線和關東完全不同了,乾燥,明亮,空氣里沒有漳水那股水腥味,只有黃土被日頭曬透之後散發出來的焦暖氣息。

  他轉頭看了一眼車廂角落。

  沈長青整個人靠在車廂壁上,臉貼著簾縫的邊緣往外看。

  他的右眼湊在帘布和車廂壁之間那道不到一指寬的縫隙上,目光越過縫隙落在外面的平原上。

  嬴政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因為冷。

  「陛下,這就是關中?」

  沈長青的聲音從嗓子深處送出來,帶著一層鼻音。

  嬴政沒有接話。

  沈長青的臉還貼著簾縫,聲音悶悶的。

  「臣在後世讀書的時候,歷史課本上有一幅關中的地圖,就巴掌大的黑白印刷圖。」

  他吸了一口氣。

  「標著咸陽,標著驪山,標著渭水。」

  他停了兩息。

  「臣當時想,兩千年前這片地是什麼樣的,課本上沒有寫。」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現在臣看到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沈長青把臉從簾縫上移開,轉過頭看著嬴政,眼眶紅透了,但嘴角掛著一個笑。

  那個笑很短,笑完他用袖口擦了臉。

  「臣在甘肅長大,去西安讀的大學,關中平原臣走過很多遍。」

  他的聲音穩了一些。

  「但臣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關中。」

  嬴政抬起眉。

  「沒有高樓,沒有公路,沒有電線桿,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黃土和天。」

  沈長青的手搭在帆布包上,指尖在布面上劃了一道。

  「乾淨的要命。」

  嬴政聽著他說話,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食指和中指的透明範圍又往前推進了,食指從指尖到第一個關節之間已經看不見了,透過空白可以看到帆布包的布紋。

  嬴政把目光收回來。

  「沈長青。」

  「臣在。」

  「你看過了,關中是什麼樣的。」

  嬴政的聲音低沉,在車廂里沿著木板傳過來。

  「那朕問你,你覺得這片地適不適合種你帶來的東西?」

  沈長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從簾縫往外又瞟了一眼。

  「適合。」

  他的語速快了起來,每個字都咬的清楚。

  「關中平原是渭河沖積形成的,土層深厚,透氣性好,排水不差,這種地種土豆再合適不過了。」

  嬴政把竹簡從暗格里取出來,筆蘸了墨。

  「朕原來的計劃是把土豆送去上郡給蒙恬種,但你說了上郡太冷種不了。」

  沈長青點頭。

  「那朕把土豆留在咸陽。」

  嬴政的筆在竹簡上落下一行字,聲音不疾不徐。

  「咸陽宮後面有一片苑囿,原來是養鹿的,地方不大但圍牆高,外人進不去。」

  沈長青的身子前傾了半分。

  「陛下的意思是,在皇宮裡種?」

  「有什麼不妥?」

  嬴政的筆沒停。

  沈長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他想起了後世農科院的實驗大棚,國家級的種子庫,恆溫恆濕的育種中心。

  眼前這個兩千年前的帝王打算把試驗田開在自己的皇宮裡。

  從安全性上說,大秦沒有比皇宮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是不妥。」

  沈長青喘了口氣,聲音穩了下來。

  「臣只是沒想到陛下會這麼幹。」

  「朕的苑囿,朕的地,朕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嬴政的語氣淡淡的。

  「況且這批種薯總共就切出來一百多塊,是大秦所有的家底,放在任何人手裡朕都不放心。」

  沈長青把帆布包的包口拉開,右手伸進去摸了摸那些種薯。

  一顆一顆的,還在。

  「陛下,臣有一個建議。」

  嬴政擱下筆。

  「苑囿的地在種之前必須先翻一遍,翻到一尺深。」

  沈長青的聲音帶著篤定。

  「養過鹿的地上面會有很多踩硬的板結層,不翻開透不了氣,土豆種進去根扎不下去。」

  嬴政在竹簡上寫了一行,翻地一尺。

  「翻完之後曬三天,讓太陽把土裡的蟲卵殺一殺,然後拌上草木灰和堆好的底肥,就可以下種了。」

  嬴政的筆跟著他的節奏走。

  「苑囿有多大,陛下知道嗎?」

  嬴政想了想。

  「大約三四十畝。」

  沈長青在心裡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塊種薯,每塊間距一尺半,行距兩尺,種滿大概只需一分多點地。」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邊緣劃了一道。

  「剩下的三十多畝可以留作備用,萬一第一批出了問題,收穫之後的種薯可以在旁邊的地塊上立刻補種第二批。」

  嬴政點了下頭。

  「誰來種?」

  沈長青的手停住了。

  這是一個關鍵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陛下必須找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來管這塊地,而且這個人最好懂一點農事,至少知道翻地施肥澆水的基本功。」

  嬴政靠在臥榻上,手指叩了兩下案沿。

  「朕親自管。」

  沈長青的嘴張開了。

  「種植手冊朕看了三遍,你教的那些朕全記下來了,切塊怎麼切朕也練過了。」

  嬴政的聲音平平的。

  「朕不打算把這件事交給任何人。」

  沈長青盯著嬴政的臉看了好幾息。

  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打在嬴政半邊臉上,顴骨的陰影把另外半邊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但沈長青能感覺到,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

  嬴政是真打算自己蹲在地里種土豆。

  沈長青低下頭,右手在帆布包上攥了一下。

  「陛下,臣還有一件事要交代。」

  嬴政等著。

  「種下去之後第一周,每天傍晚澆一次水,澆透但不能積水。」

  沈長青的聲音又進入了教課模式。

  「第二周開始減少澆水頻次,改成三天一次,讓根系往深處扎。」

  「芽苗冒出地面之後,頭三天不要碰它,讓它自己適應日光。」

  「第五天開始培土,把根部周圍的土堆高三寸。」

  嬴政的筆飛快的在竹簡上走著。

  沈長青每說一條他就記一條,字跡工整到了讓沈長青心裡發酸的程度。

  「還有一點。」

  沈長青喘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陛下種這批土豆的時候,手冊里寫的那些步驟全部按順序來,一步都不能跳。」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的眼睛。

  「臣不在了之後,手冊就是臣的嘴,陛下遇到任何拿不準的事就翻手冊,手冊里都有。」

  嬴政的筆在竹簡上停了一息。

  簾縫外面傳來馬蹄聲,車隊拐過了一道彎,馳道的方向從正西偏成了西北,緩緩停入營地。

  嬴政把筆擱在硯台旁邊,手指搭在竹簡邊緣。


  「紅薯呢?」

  沈長青的目光移到矮案旁邊那個布包上。

  「紅薯送上郡,這個臣之前跟陛下說過了。」

  「上郡的氣候比關中冷,但紅薯扛得住。」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上劃了一下。

  「關鍵是怎麼送過去,從咸陽到上郡走馳道十天,這十天裡藤塊不能出問題。」

  沈長青從布包里取出一段紅薯藤塊在手裡舉著。

  「藤塊比種薯好保存,切面已經癒合了,只要不泡水不暴曬,在乾燥通風的環境裡放半個月完全沒問題。」

  他把藤塊放回布包里。

  「用乾草裹住,裝進透氣的竹簍,路上每天檢查一次切面有沒有發霉就行。」

  嬴政把這幾條記在竹簡上,擱下筆。

  「誰來送?」

  他的目光穿過簾縫落在外面,營地的方向蒙毅的身影在十步外站著。

  「蒙毅。」

  嬴政的聲音低了半分。

  簾外蒙毅的腳步聲動了一下。

  「明天。」

  嬴政把竹簡合上,收進暗格。

  沈長青靠回車廂壁上,把帆布包拽到懷裡抱著,右手的拇指在包口的布扣上來回摩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指尖,透明的範圍已經連成了一片,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他的左臂消失了一大半,只剩模模糊糊的輪廓。

  他把左手藏進袖子裡,抬起頭看向簾縫外面。

  關中的平原在傍晚的餘暉里舖展著,遠處有炊煙從村莊上方升起來,細細的一縷,歪歪斜斜的往天上飄。

  沈長青盯著那縷炊煙看了很久。

  嬴政在矮案後面翻開了另一卷竹簡,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苑囿。

  然後他在下面畫了一個方框,方框裡標註了幾條線,那是他記憶中咸陽宮後苑的大致布局。

  這塊試驗田的位置,他已經在心裡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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