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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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奧爾登被一陣轟鳴聲叫醒。

  布洛克正站在門口說道。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這麼早?」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昨天晚上不是睡不著嗎?」

  奧爾登昨夜確實沒怎麼睡。

  窗外的錘聲斷斷續續響了半夜,後來停了可他的腦子沒停。

  布洛克轉身往外走,奧爾登背起包跟上。

  棚屋外的空氣帶著濕氣。

  遠處工坊區的煙從幾根高高的管道里冒出來。

  路上已有工人往同一個方向走。

  牛頭人扛著鐵條,地精抱著木盒。

  幾個魔族少年推著裝滿工具的車,車輪碾過石板縫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

  一隻小型工蟲跟在他們後面,它的背上綁著一排銅管。

  奧爾登看著那隻蟲,旁邊的魔族少年偶爾伸手摸一下它背側甲殼。

  布洛克沒解釋,奧爾登也沒問。

  他們繞過倉棚來到一座大廠房前。

  奧爾登停了一下。

  因為眼前這座建築有些不一樣。

  它太寬了。

  石牆往兩邊展開,屋頂高得有些過分,頂部是拱形黑鐵架,黑鐵架之間鋪著半透明板材。清晨的光從板材上落下來照在廠房入口處的灰石地面上。

  門口有兩名守衛。

  一個虎人背後掛著短斧,另一個是蟲族近衛,鐮刃收在身側。

  虎人看見布洛克露出牙笑了一下。

  「布洛克大師。」

  布洛克皺眉說道。

  「別這麼叫。」

  而虎人笑得更明顯。

  「那叫矮子?」

  布洛克抬起眼,虎人立刻把笑收了些。

  「登記過了?」

  布洛克把昨晚那塊木牌丟過去,虎人掃了一眼又看向奧爾登。

  奧爾登下意識挺直背,虎人沒有多問只把木牌還給布洛克。

  「外圍標準工坊,今日參觀協作。核心區不許進,魔紋試驗間不許進,成品封存室不許進。懂嗎?」

  布洛克點頭。

  「懂。」

  虎人又看向奧爾登。

  「你也懂?」

  奧爾登遲疑了一下。

  「懂。」

  虎人側身讓路。

  門被推開熱氣先涌了出來,緊接著是鐵味油味、還有一種奧爾登說不出來的淡淡蟲膠味。

  奧爾登跨進門檻。

  廠房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穹頂下有一排排通風管道,管道口有風聲,熱氣被往上抽,冷風從側牆底口灌入。

  地面鋪著石板,每一條通道都用白線劃開。

  最裡面是爐區。

  爐火被圍在半封閉的石槽內,旁邊站著牛頭人和熊人。他們負責搬運夾取還有粗鍛。再往外是一排長台,地精和魔族工匠坐在那裡,檯面上固定著小型夾具、旋柄、鑽軸和刻紋板。

  更遠一點是蟲族工蟲工作的區域,工蟲負責搬運和切割某些甲殼材料。

  三種在同一間廠房裡動。

  他們分工合作,每一段都接著下一段。

  一塊燒紅的鐵坯從爐區被牛頭人夾出來放到粗鍛台上。牛頭人掄錘砸下火星飛起。三錘之後他把粗坯推入旁邊的鐵槽。

  鐵槽下方有滾輪,滾輪轉動粗坯滑到下一個工位。

  一個地精用鉗子夾住放入固定架,轉動手柄。

  鉸刀慢慢下壓,金屬屑捲成細線落進小盒。

  地精鉸完孔便把零件推給下一位,再下一個工位是一名魔族女人。

  她手指細長,手背上有淡淡魔紋。她把零件嵌入刻紋夾座,隨後低頭確認編號,然後用細針沿著預先壓出的淺槽刻下幾道魔紋。


  只是很基礎的引導紋。

  刻完之後她用低階魔晶貼了一下,藍光沿紋路閃過。

  確認之後她點頭把零件放進右側木盒。

  整個過程沒有人停下來解釋,一件接一件。

  奧爾登喉嚨有些發乾,布洛克站在他旁邊。

  「看見了?」

  奧爾登看見了,可他一時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如果說爐鄉的鐵匠鋪像一團火,火心在師傅手裡,徒弟們圍著火心學習怎樣讓鐵聽話。

  那這裡就像一條河,每個人只是河道里的一段。

  沒有誰掌握全部,可東西就是這樣一路往前流。

  布洛克往前走,奧爾登跟上。

  他們來到一張檢測台前。

  檯面上鋪著深色板材,板面嵌著金屬尺、卡規、螺紋套環和刻著刻度的細杆。旁邊放著三隻箱子。

  合格、返修、回爐。

  奧爾登看不懂字卻看懂了三隻箱子裡的東西。

  第一隻箱子整整齊齊,零件表面乾淨。

  第二隻箱子裡有些零件被紅色粉筆圈出問題位置。

  第三隻箱子裡面是斷裂、變形、孔位偏斜的廢件。

  布洛克從懷裡摸出一枚螺栓放到奧爾登掌心。

  「看吧。」

  那是一枚螺栓。

  螺紋從頭到尾均勻,邊緣無毛刺,頭部尺寸規整,尾端有一小段淺淺編號。

  他手指慢慢摩挲螺紋。

  很熟悉,太熟悉了。

  他想起昆特手裡的那枚合格螺栓,那枚螺栓也是這樣。

  不,不能說完全一樣。

  昆特那枚還有一點點手工痕跡,螺紋末端收得略硬,可若不是他這種鐵匠湊近看,普通人根本分不出來。

  奧爾登低聲道:「幾乎一樣。」

  布洛克說:「這就是問題。」

  奧爾登抬頭,布洛克指了指檢測台另一側。

  那裡有一個年輕魔族把剛下線的螺栓逐個旋入螺紋套環。

  能順利旋到底的放進合格木格。

  卡住的用紅粉筆在頭部劃線,放入返修格。

  螺紋歪得厲害的直接丟進回爐箱。

  每放一枚他都在旁邊板子上劃一道。

  檢測台旁邊的地精記錄員看見布洛克抬了抬下巴。

  「你回來了?」

  布洛克說:「回來看看你們有沒有把孔鉸歪。」

  地精冷笑。

  「上次歪的是牛頭人的坯,不是我的孔。」

  遠處一個牛頭人聽見了扭頭吼道:「放屁!你自己夾具沒鎖緊!」

  地精跳起來。

  「我記錄板上寫得清清楚楚!」

  牛頭人扛著錘走過來。

  奧爾登下意識以為要打起來。

  結果地精從旁邊抽出一塊硬板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線條罵道:「第七批,二號坯,頭部偏厚三分之一指,是不是你敲的?」

  牛頭人湊過去看,他看了半天聲音低了一些。

  「那天夾鉗鬆了。」

  地精立刻喊:「寫上!夾鉗維護不及時!」

  旁邊記錄員已經開始寫,牛頭人瞪了他一眼。

  「你別寫得像我故意的。」

  記錄員頭也不抬說道。

  「這是原因欄,不是罪名欄。」

  牛頭人嘟囔了一句扛著錘回去了。

  奧爾登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布洛克往旁邊走。

  「還有。」

  奧爾登跟著他穿過一段通道。

  這裡是材料分揀區。

  一排長桌上堆著蟲族甲殼碎片,幾個工人坐在桌前用小錘敲擊甲殼邊緣,聽完聲音再放進不同木盒。


  奧爾登注意到其中一個人,他敲甲殼的動作很穩。

  他把甲殼放進標著三道刻痕的木盒。

  旁邊一隻小蟲族伸出前肢把盒子往裡推了一格。

  另一邊,一個瘦弱的魔族女孩坐在高腳凳上,腳尖幾乎碰不到地。

  她面前攤著登記冊。

  每送來一盒材料她就抬頭查看,然後在紙上寫下一行。寫完以後,她會吹乾墨跡再蓋一個小印。

  奧爾登看著她手腕。

  太細了,那樣的手腕在爐鄉連半天風箱都拉不下來。

  布洛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道。

  「他們幾個月前還是難民。」

  奧爾登一怔。

  「誰?」

  「那個,還有那個記帳的小姑娘。」

  奧爾登又看向他們。

  對方抬手擦了擦額頭,卻沒有停下。魔族女孩似乎聽見了布洛克的話,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寫。

  布洛克說道:「他們沒有力氣打鐵,沒有魔力刻紋。但工坊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奧爾登沒說話。

  爐鄉不是沒有普通人。

  可真正的工坊里,火邊的位置很少。

  錘子不是誰都能拿,圖紙不是誰都能看。

  鐵匠鋪的核心永遠屬於鐵匠,屬於師傅、徒弟和被師傅承認的人。

  這裡不一樣。

  這個人不懂鍛造,也許連鐵料和鋼料都分不清,但他能分甲殼厚度。

  那個女孩掄不起錘,刻不了魔紋,但她能把每一批材料寫清楚。

  他們在工坊裡面,他們是這條線的一段。

  奧爾登明白了為什麼昨天那些登記表、編號木牌、工分制度讓他不舒服。

  因為它們把許多人塞進了爐鄉從未給過位置的地方。

  複雜製造不再只屬於能站在爐火前的人,它給普通人也留了格子。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問道。

  「你在想什麼?」

  奧爾登慢慢說道:「我在想……爐鄉做不到。」

  布洛克沒有安慰他。

  「嗯。現在做不到。」

  奧爾登抬起頭,而布洛克已經往前走了。

  「走吧。」

  他們來到一排較安靜的工位前。

  這裡多是細加工。

  幾個年輕魔族正在磨螺栓、清毛刺、修正螺紋。

  每人面前都有圖紙。

  奧爾登停在一個年輕魔族身後。

  那年輕人磨得很認真,可他的手法有點急。

  銼刀下壓太重,回拉時沒有完全抬起,這很容易把螺紋邊緣帶毛。

  奧爾登看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

  「讓我試試吧。」

  年輕魔族手一頓。

  他回頭看見奧爾登,又看見旁邊的布洛克。

  布洛克沒說話,年輕魔族愣了一下把銼刀遞過來。

  「哦……好。」

  奧爾登坐下先沒急著磨。

  他拿起螺栓放到眼前看螺紋走向,又用指腹輕輕擦過第三圈。

  果然有一點毛刺。

  他換了個手法把銼刀貼上去。

  爐鄉的手法不快。

  鐵有脾氣,螺紋也有。

  你急著讓它順,它就偏要在最細的地方給你留一道傷。

  奧爾登的手穩下來,他聽不見周圍聲音了,只剩銼刀貼著鐵面輕輕擦過的沙聲。

  他磨完第三圈又順著螺紋往後輕推半寸,把前後咬合處抹平。

  接著他拿起螺紋套環,確認無誤之後他把螺栓取出來遞迴年輕魔族。

  年輕魔族拿著看了半天又放進套環里試了一遍。

  他抬頭看奧爾登。


  「你銼得比我好。」

  奧爾登沒有說話,年輕魔族眼裡更多是好奇。

  「你們的師傅也是這麼教的嗎?」

  奧爾登沉默片刻。

  「我們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年輕魔族點點頭,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桌上的圖紙。

  「那不一樣。」奧爾登看向他,年輕魔族說道:「我們是看圖紙學。你們是跟師傅學。」

  對方說得很自然,奧爾登卻覺得這句話比爐聲還重。

  我們是看圖紙學,你們是跟師傅學。

  圖紙可以複製。

  一張圖紙壓在桌上十個人能看,抄一份送到另一間工坊,又有十個人能看。

  可師傅只有一個。

  一個師傅一雙眼睛,一張嘴一雙手。

  他能教幾個徒弟?

  三個?五個?

  十個已經算多。

  師傅老了會忘,會偏心,會把最好的手法留給最喜歡的那個徒弟,也會因為一場病、一場事故把某些東西永遠帶進爐灰里。

  爐鄉的火很深,可火被一代代人捧在手裡。

  手會抖,圖紙不會抖。

  奧爾登垂下眼。

  年輕魔族以為自己說錯話,他有些侷促。

  「我不是說你們不好。布洛克大師說爐鄉很厲害。」

  布洛克在旁邊冷冷道:「別叫大師。」

  年輕魔族立刻改口。

  「布洛克說爐鄉很厲害。」

  奧爾登看著他。

  「你叫什麼?」

  年輕魔族愣了愣。

  「塔林。」

  「塔林。」

  奧爾登重複了一遍,他把銼刀還給塔林。

  「剛才第三圈你壓得太重。回拉時抬一點,不要讓銼齒倒刮。」

  塔林趕緊點頭,他拿起旁邊的小木板把這句話寫了上去。

  奧爾登怔住。

  「你寫什麼?」

  塔林說:「改法。」

  「我只是隨口說。」

  塔林卻很認真。

  「隨口說也要記。我下批試試。」

  奧爾登看著那塊小木板,上面已經寫了不少短句,有些字旁邊還畫了簡單圖。

  奧爾登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悶,他站起來說道。

  「我出去一下。」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只跟著往外走。

  奧爾登走出廠房。

  外面的陽光已經亮了許多,堆場邊放滿鋼材。

  奧爾登站在鋼材堆旁沒有說話,布洛克也沒有問他怎麼了。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布洛克把酒瓶取下來晃了晃說道。

  「這只是一間工坊。」

  奧爾登看著眼前的鋼材和廠房,他點了一下頭說道。

  「我知道。」

  「但可怕就在這裡……這才是一間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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