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邊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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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的風吹過荒原。

  奧爾登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掌心蹭下一層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縫裡塞滿了碎石和干泥。

  布洛克走在前面。

  這一路上布洛克的話很少。

  岔路口時他會抬手指一下,遇到水源時他會說一句灌滿。

  更多時候他只是走。

  奧爾登一開始還試著問些問題。

  「魔界還有多遠?」

  「你上次來的時候也是走這邊?」

  布洛克大多只回幾個字。

  「還遠。」

  「少問,省力。」

  後來奧爾登學會了閉嘴。

  他不是沒吃過苦的鐵匠。

  爐鄉里的每一個鐵匠都是從搬礦、拉風箱開始的。

  可趕路和打鐵不是一回事。打鐵時再累,爐火就在眼前,鐵砧就在手邊,錘子落下去聲音會立刻回答你。

  路不會回答,路只會繼續往前鋪。

  而現在他終於看見了那條路的盡頭,或者說是另一條路的開始。

  前方荒原上幾隻龐大的蟲子正緩慢前行。

  奧爾登停下腳步。

  那東西比爐鄉最壯的熔地晶蜥還要大,它們背上馱著成捆木料、鐵件和石灰袋。它們有厚重的甲殼,而且關節粗壯,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會一沉。

  最讓奧爾登沉默的是,它們旁邊的一個魔族少年只是舉起短笛吹出幾聲短促音節。

  前方那隻運輸蟲便立刻停下。

  少年又吹了兩聲,運輸蟲緩慢轉向把背上的貨筐對準路邊卸貨架。幾個工人拉開扣帶,沉重的石料便沿滑板滾下落入指定位置。

  整個過程安靜穩定,有種讓人不舒服的熟練。

  奧爾登盯著那隻運輸蟲看了很久。

  「這些……不吃草料?」

  布洛克回頭看他說道。

  「它們吃別的。蟲族配的飼料有很多:碎根、菌餅、壓縮草渣,有時候也會加點魔晶粉。」

  奧爾登張了張嘴:「它們用短笛就能控?」

  布洛克點頭解釋道:「這些都是低智商運輸蟲。認音節不認人。第一次操控要滴血結締,後面按音節走。」

  奧爾登看著那個魔族少年又吹了一段短音,運輸蟲果然後退半步。

  他忽然覺得自己背上的包更沉了,布洛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別急著比。」

  奧爾登抬頭,布洛克繼續往前走說道。

  「先看。」

  前方傳來更密集的碎裂聲。

  奧爾登跟著布洛克繞過坡看見了正在修建的商道。

  幾十隻工蟲伏在碎石層上。

  岩塊被啃碎再被推入路基凹槽,幾名魔族工匠站在旁邊用標尺測量高度和寬度。後方還有一隻體型更大的工蟲拖著圓滾滾的石碾,一遍一遍壓過新鋪的路面。

  石灰粉、沙土、碎石和灰白色膠質混在一起鋪成寬闊而堅實的路基。

  奧爾登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路面邊緣,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聞。

  石灰味,泥味,還有一種很淡的酸味。

  他抬頭看向那幾隻工蟲,一隻工蟲正將一塊大石頭咬成四瓣。

  奧爾登喉嚨動了動。

  爐鄉也會修路。

  矮人修得甚至比人類帝國大多數都好。可他們修路需要人和時間。

  許多時候一條通礦路要修到冬天來臨還沒鋪完,第二年融雪又塌一半。

  布洛克站在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路基。

  「這還不是最好的。」

  奧爾登有些僵硬地問:「什麼不是最好的?」

  「這段只是商道。給運輸蟲、貨車、行人走。鐵路在裡面。」

  奧爾登手指停住,他有些不能理解:「鐵路?」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說道。


  「你不是看過草圖嗎?」

  「我以為……」奧爾登頓了一下:「我以為那只是試驗。」

  布洛克哼了一聲。

  「鐵路早就已經跑了。」

  奧爾登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跟著布洛克繼續往前走。

  他們越過最後一道坡時,夏日的光正從雲層縫隙里灑下來。

  奧爾登一腳踩上坡頂,視野忽然開闊。

  然後他停住了。

  遠處天際線下,一片片半透明穹頂在陽光里泛著淡藍色光暈。那些穹頂有大有小,有的連成片,有的分布在低矮丘陵之間。穹頂表面偶爾掠過一圈漣漪,像有人在空氣上輕輕敲了一下。

  道路兩側是新翻過的田地。

  黑褐色泥土被分成整齊田壟,細小嫩苗從土裡鑽出。田間立著一根根短柱,柱頂有穩定的淡藍光環,光環把紊亂魔力壓在作物之外。

  更遠處有人推著工具車沿田埂走,有工蟲拖著改造犁具緩慢前進,有孩子站在地頭被老師指著一株幼苗說話。

  奧爾登看著這一切久久沒有開口。

  在爐鄉的舊故事裡魔界是焦土,沒樹沒糧,更沒有人願意長久停留。

  那裡的天空永遠壓著黑雲,土地里冒出毒霧,魔族在廢墟和骨頭之間遊蕩,靠掠奪和戰爭維生。

  奧爾登並不完全相信那些故事。

  矮人比人類更少聽教廷廢話,可他心底里仍然以為魔界應當是貧瘠的,至少不該是眼前這樣。

  布洛克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便回頭看他。

  「怎麼?」

  奧爾登望著遠方那些淡藍光暈,聲音有些干。

  「那是什麼?」

  「巴魯領地的大棚。」

  「這麼多?」

  「你現在看到的還不是全部。」

  奧爾登沉默,布洛克把錘柄往肩上一頂語氣平淡。

  「我說過得自己來看。」

  奧爾登沒有反駁,因為他現在確實什麼都反駁不了。

  他想起離開爐鄉前黑眉長老站在長桌邊說過的話。

  「魔族會把好東西做成誘餌。」

  「布洛克被外面的酒和新鮮玩意兒沖昏了頭。」

  「矮人的爐火不該給魔王燒。」

  當時奧爾登心裡也有過遲疑,可他還是來了。

  現在他站在坡頂看著遠處那些穹頂和道路。

  世界真的在變,而爐鄉還只磨出了一枚螺栓。

  他們繼續往前。

  越靠近巴魯領地,路上的人和蟲越多。

  有運輸蟲排隊進入貨場,背上掛著不同顏色木牌。奧爾登雖然看不懂魔族文字,但能看出那些牌子上有編號、貨類和方向。貨場邊有地精記錄員手裡拿著硬板,不斷核對數目。

  有牛頭人推著滿載鐵件的車經過。

  有羊角魔族婦人抱著一摞布匹從棚屋間穿過。

  有瘦小的魅魔站在醫藥棚門口低聲和一個臉色發白的亞人男人說話。她沒有像傳聞里那樣用眼神勾人,只是認真聽對方結結巴巴說完,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字。

  他們抵達巴魯領地外圍工坊區時天色已經偏晚。

  這裡的空氣里有鐵味。

  奧爾登一下子精神了些。

  鐵味不會騙人。

  哪怕爐子不同,燃料不同,熱鐵在空氣里留下的味道總有一部分是一樣的。

  工坊區外立著木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奧爾登看不懂,布洛克也沒有解釋,只帶他走到登記棚。

  棚內坐著一名短角魔族書記員,旁邊是一隻小型蟲族。

  書記員抬頭看見布洛克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熟稔表情。

  「布洛克大師,您回來了。」

  布洛克擺擺手。

  「帶了個人。」


  書記員看向奧爾登,奧爾登下意識站直,他做好了被盤問的準備。

  結果書記員只問:「工匠?」

  布洛克替他答:「鐵匠。」

  書記員點點頭在表格上寫了幾筆。

  「臨時工匠棚,外來協作人員。先住三號棚,明早去工坊署臨時登記。工具自帶?」

  奧爾登有些遲疑地點頭。

  「自帶。」

  「危險品?」

  奧爾登愣了一下,布洛克替他拍了拍背上的包。

  「銼刀、錘、卡尺、幾張圖紙。」

  書記員看向布洛克,布洛克面無表情。

  書記員又低頭寫了兩筆,蓋了一個印。

  「先這樣。圖紙明天登記,不要私自帶進核心工坊。」

  布洛克點頭。

  「知道。」

  就這樣?

  奧爾登接過一塊木牌,上面刻著臨時編號。

  他忍不住問:「不用查我?」

  書記員抬頭看他似乎沒聽懂,布洛克把他往外拉。

  「走。」

  奧爾登被拉出登記棚後仍忍不住回頭看。

  「他們就這樣讓我進去?」

  「進的是外圍工坊區。」

  「那也太隨便了。」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想被扒光查三遍?」

  奧爾登皺眉。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爐鄉來的,不是魔族。他們怎麼知道我不會偷東西,或者亂看?」

  布洛克往前走。

  「他們知道我。」

  奧爾登等了片刻。

  「然後呢?」

  「這就夠了。」

  奧爾登一時沒接上話。

  前面有個魔族鐵匠扛著一捆鐵條路過,看見布洛克後咧嘴笑了一下。

  「矮子,回來了?」

  布洛克冷冷看他。

  「你再叫一遍?」

  那魔族鐵匠笑得更大聲。

  「不叫不叫。上次你罵我們淬火像洗菜,我師傅還記著呢。」

  布洛克哼了一聲。

  「記著就改。」

  「改了,明天你來看看?」

  「有空。」

  魔族鐵匠這才注意到奧爾登,視線在他鬍鬚和背包上掃過。

  「爐鄉的?」

  奧爾登下意識點頭,那魔族鐵匠也點了一下頭。

  「歡迎。三號棚在那邊,熱水晚點送。」

  說完他扛著鐵條走遠了,奧爾登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你和他們很熟?」

  布洛克繼續往前。

  「吵過幾架。」

  「只是吵過幾架?」

  「還喝過酒。」

  「……」

  三號棚屋比奧爾登想像中規整。

  長條木屋內部分成幾間小隔間。床板平直,牆上掛著編號木牌,角落有放工具的架子。窗縫處填了灰白色膠泥,防風效果不錯。

  棚屋門口貼著一張表。

  奧爾登看不懂字,但能看懂表格線條,每一格都清楚。

  布洛克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

  「你睡那邊。」

  奧爾登把包放下摸了摸床板邊緣。

  刨得不算細,木紋還有些糙,但尺寸很準,幾塊板之間縫隙幾乎一致。

  他又看向牆角工具架,發現每個掛鉤旁都有刻號。

  「標準工匠臨時棚屋?」

  布洛克坐在床沿拔下酒葫蘆。

  「嗯。」

  「誰都住這種?」

  「外來工匠、短期協作人員、調派來的維護工。高級的有單間,你還不配。」

  夜色漸深。

  布洛克很快睡了,他趕路時話少睡覺也乾脆,往床上一躺沒多久就開始打鼾。

  奧爾登躺在另一張床上睜著眼睛。

  窗外遠處工坊區燈火依舊,更遠處工坊里仍有火光從窗縫透出。

  然後他聽見了錘聲。

  雖然不是爐鄉的錘法,可它同樣規律,同樣堅定。

  奧爾登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他閉上眼,眼前卻不斷浮現白天看到的東西,他也有太多問題不得其解。

  窗外的錘聲又響了一下。

  當。

  奧爾登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他睡不著。

  因為腦子裡有太多東西正在發熱。

  像剛剛點火還沒來得及出第一爐鐵的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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