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不止是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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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早上,布洛克要去農業署。

  奧爾登原本以為自己也會被帶上,結果布洛克拎起錘子只丟給他一句話。

  「你自己走走。」

  「我?」

  布洛克站在棚屋門口看他。

  「難不成還要我牽著你?」

  奧爾登皺眉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外來人。他們這裡不怕我亂看?」

  布洛克把門推開。

  清晨的光從門縫裡落進來照在地面上。

  「不會有人攔你。」

  奧爾登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布洛克又說道:

  「但別去工地碰沒蓋好的機器。」

  「為什麼?」

  布洛克回頭看他。

  「因為他們會讓你賠。」

  「……」

  奧爾登把剛要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布洛克似乎覺得已經交代完了,他轉身就走。

  奧爾登追到門口。

  「你去多久?」

  「大概半天時間。」

  「去見誰?」

  「農業署,還有老巴魯。」

  「我能不能……」

  「不行。」

  布洛克走得很乾脆,奧爾登站在棚屋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混進人流里。

  工坊區已經醒了。

  遠處煙管開始冒煙,運輸蟲沿著道路緩慢前進,工人們陸續往各自的工位走。

  奧爾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因為他不知道該往哪走。

  他胸前掛著昨晚發的臨時木牌,木牌在走動時輕輕磕著衣襟。

  奧爾登低頭看了一眼。

  接著他就開始沿著工坊區外側的石路慢慢走。

  路邊有一排低矮倉棚,倉棚門口貼著不同顏色的木牌。運輸蟲停在一側,工人把袋裝石灰和成捆鐵件按牌子搬入棚內。一個魔族少年拿著硬板核對數目,旁邊的蟲族翻譯兵時不時發出短促鳴音提醒運輸蟲後退或轉向。

  再往外是水渠。

  水渠修得很直。渠底鋪著灰石,兩側用泥和碎石壓實。幾個孩子蹲在渠邊看水流,然後被一個老師模樣的女人拎著領子趕迴路邊。

  「不要把手伸進去,玩水很危險的。」

  孩子不服反駁道。

  「我就看一下,不會玩水的。」

  「上次也有人說看一下,結果半隻鞋被沖走了。」

  奧爾登停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

  他發現這裡很多事情都有人管,但管得不像爐鄉。

  爐鄉的規矩常常掛在嘴裡。這裡的規矩更多貼在木牌上,寫在硬板上,蓋在紙上。

  人們一邊抱怨一邊照做。

  他繼續往外走。

  工坊區外的路變窄了一些,石板路逐漸變成灰白路面。兩邊出現田地。

  奧爾登停下腳步,他昨天在坡頂遠遠看見過這些田。

  今天走近了才發現田地比遠處看起來更規整。

  田壟一條條排開,土被翻得很細,泥色黑褐。田邊立著短柱,柱頂有淡藍光環一圈一圈很慢地盪開。

  田裡一個男人彎腰清石。

  他看上去不像魔族。

  肩背很瘦,皮膚被太陽曬得發紅,手腕上還有舊傷。旁邊一隻工蟲正在用前肢翻土,把大塊泥土扒松再推到他腳邊。

  男人把石頭撿出來丟進竹筐。

  工蟲翻一段他清一段。

  奧爾登站在田埂邊看了片刻,男人抬頭看見他擦了把汗。

  「找人啊?」

  奧爾登搖頭。

  「我就隨便看看。」

  男人看了一眼他鬍鬚,又看了一眼他背後的包。

  「爐鄉來的矮人?」

  奧爾登點頭。


  「嗯。」

  男人似乎並不驚訝。

  「前兩天聽說來了個矮人工匠。」

  奧爾登看向田裡。

  「這是你的田?」

  男人笑了一下。

  「算是分給我的。」

  「算是?」

  「現在還不算完全是。」男人把一塊石頭丟進筐里:「說是先記在轉籍檔案里。我得按規矩種,按規矩交一部分糧,剩下的歸家裡。幾年沒出問題才算長期田。」

  他說完又怕奧爾登聽不懂,又說道。

  「反正不是誰隨便能搶走的。」

  奧爾登走下田埂站在泥地邊緣。

  「你以前是哪的人?」

  男人沒避諱,他直接說道。

  「人類帝國北邊一個村子。名字沒什麼好說的,沒了。」

  他彎腰繼續清石。

  「家鄉鬧饑荒,地里沒糧,教區還收稅。後來聽說魔界有吃的就跟著人跑來了。」

  奧爾登問:「就這麼來了?」

  「還能怎麼來?」男人笑了笑:「留著也是餓死。路上死了不少人。我家老人沒撐到營地,孩子倒是撐住了。」

  奧爾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人繼續道:「來了之後發現,飯不是白給。」

  奧爾登看向他,男人抬手指了指遠處。

  「登記,分工,幹活。能搬的搬,能挖的挖,會算數的去記帳,會治病的去醫藥棚。什麼都不會的就先學。」

  他拍了拍自己腳下的泥。

  「我會種地。」

  旁邊工蟲把一塊埋得深的石頭翻出來,男人蹲下用鐵釺撬了撬,把石頭從泥里弄出來丟進筐。

  奧爾登問:「不想干可以走嗎?」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當然可以啊。」

  他伸手指向遠處的灰白商道。

  「現在也有路。順著走能回邊境。」

  「那有人走嗎?」

  男人低頭想了想。

  「開始有幾個。後來少了。」

  「為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彎腰把手伸進泥里輕輕撥開一株幼苗旁邊的碎土。

  那株苗很小,兩片葉子剛展開,葉尖上沾著一點泥水。

  男人看了它一會兒,然後抬手指給奧爾登。

  「這東西是我自己種的。」

  奧爾登看著那株幼苗。

  風從田裡吹過幼苗晃了一下。

  男人說道:「我以前也種地。但地不是我的。收多少先看天,再看領主,再看教區,再看欠帳。最後剩下多少才看我家有幾張嘴。」

  他又指了指腳下。

  「這裡不一樣。雖然規矩也煩,工分也煩,登記也煩。可至少我知道我今天清了多少石,明天該補哪塊苗,秋天這塊地能出多少糧。」

  「這比聽別人說女神會保佑我踏實。」

  奧爾登喉嚨動了動,他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田邊的泥。

  泥很濕,裡面有細小碎根。

  旁邊工蟲停下動作,把複眼轉向他。

  男人笑道:

  「它怕你碰錯苗。」

  奧爾登收回手。

  「它還會管這個?」

  「維護員說它們認得氣味。誰踩壞苗它們會叫。」

  奧爾登看向那隻工蟲,工蟲低頭繼續翻土,男人把筐里的石頭背起來往田邊倒。

  「你們爐鄉是不是都用很大的爐子?」

  奧爾登點頭。

  「嗯。」

  「那能不能做更好的犁頭?」

  奧爾登頓了頓。

  「能。」


  男人眼睛亮了一點。

  「那就好。這裡的犁頭已經很好了,但組長說深田還得更寬的犁。蟲子拉得動,人扶著就行。」

  奧爾登不知道怎麼回答。

  在爐鄉鐵器是一件值得驕傲的東西,越難越重,越接近火心,就越能證明鐵匠的價值。

  可現在這個人問他能不能做更好的犁頭。

  奧爾登慢慢點頭說道。

  「能做。」

  男人笑了。

  「那你們來了挺好。」

  他說完又下田去了。

  奧爾登站在原地很久。

  他看著那個男人和工蟲繼續清石壓泥,看著遠處幾個孩子跟著老師蹲在田邊,看著一名魔族老農拿著木尺檢查田壟寬度,看著短柱上的藍光一圈一圈穩定盪開。

  它更像把一個快要從路邊倒下的人,拉進一套很麻煩的規矩里。

  讓他知道哪塊地歸他照看。

  然後讓他在某一天指著一株苗說……這是我自己種的。

  奧爾登回到工坊區時天已經偏西。

  布洛克還沒回來。

  他在棚屋外坐了一會兒,結果聽見遠處工坊里傳來熟悉的金屬聲。

  奧爾登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比早上更累。

  傍晚時布洛克終於回來了。

  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白髮狐耳少女。

  少女身後跟著一名半精靈女僕,她手裡抱著文件板。她們一路走來,路邊不少人向她點頭。

  奧爾登站起身,布洛克抬手指了指他說道。

  「這是奧爾登。」

  又指向少女說道。

  「這是雪莉。」

  奧爾登聽過這個名字,雪莉對奧爾登點了點頭。

  「布洛克說你帶來了爐鄉長老會的非正式回信。」

  奧爾登立刻去翻背包,那捲羊皮紙被他用油布包著放在最裡層。

  灰須長老的信很短,上面只有一句話:

  爐鄉長老會已見魔界工坊樣本。

  下面就是灰須長老的簽名。

  奧爾登把羊皮紙遞過去。

  雪莉雙手接過展開看了一遍,然後她把信重新卷好交給身後的艾米麗。

  「這就夠了。」

  奧爾登怔了一下。

  「夠了?」

  雪莉點頭說道。

  「他們已經看見了。」

  奧爾登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你們為什麼願意讓我看這些?」

  雪莉看向他,奧爾登繼續說:

  「你們就不怕我回去以後全告訴爐鄉?」

  布洛克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不就是來幹這個的?」

  奧爾登看著雪莉,雪莉頓了一下。

  風吹過她耳側的白髮,狐耳輕輕動了一下。

  「因為布洛克替你擔保。」

  奧爾登看向布洛克,布洛克表情沒什麼變化。

  雪莉繼續說道:「外圍工坊和農區本來也不是秘密。真正不能看的地方你進不去。能讓你看的是因為魔界希望你回去以後說清楚。」

  奧爾登問:

  「說清楚什麼?」

  雪莉安靜了片刻。

  「說清楚我們不是傳聞里的樣子。」

  她看向遠處的田地和工坊燈。

  「也說清楚,如果爐鄉愿意交流我們歡迎。如果不願意魔界也會繼續往前走。」

  ……

  雪莉離開之後,布洛克從腰間取下酒瓶,又從包里翻出兩隻金屬杯。

  「喝不喝?」

  奧爾登原本想說不喝,可話到嘴邊變成了:

  「喝。」


  兩人在棚屋外坐下。

  夜色慢慢壓下來。

  遠處工坊燈一盞盞亮起,運輸蟲隊列從貨場方向緩慢經過。

  布洛克給他倒了一杯烈酒,奧爾登端起來聞了一下。

  辛辣味立刻衝進鼻腔。

  「這就是烈火燒?」

  「嗯。」

  奧爾登喝了一口,下一瞬間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酒像一團火從舌頭一路燒進喉嚨,又砸進胃裡。熱意猛地衝上眼眶,他低頭咳了一聲。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說道。

  「慢點喝。」

  奧爾登抬手擦了擦眼角。

  「酒太烈了。」

  「嗯。」

  奧爾登又擦了一下,眼眶還是有點紅。

  也許是酒太烈,也可能是別的。

  他握著杯子看著遠處工坊燈光。

  過了很久,他開口道。

  「你帶昆特做出來的那枚螺栓……不是爐鄉自己能做出來的東西。」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的鬍鬚上。

  「那枚螺栓是他自己學來的,不是偷來的。」

  奧爾登低頭看著杯中酒。

  「我知道。」

  他把杯中剩下的烈酒一口喝盡。

  這一次他沒有咳,火燒過喉嚨,眼眶更熱。

  「所以我才害怕。」

  「怕什麼?」

  「怕爐鄉還沒準備好接受這一切。」

  他聲音有些啞。

  「也怕爐鄉不配。」

  布洛克沒有回答。

  布洛克把酒葫蘆塞好,過了片刻才說道。

  「那你就回去告訴他們。」

  奧爾登抬起頭,布洛克看著工坊方向說道。

  「和你在這裡看到的一樣,告訴他們全部。」

  「爐子不是喊一聲就熱的。」

  奧爾登看著他,布洛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睡了。明天還要寫那個該死的犁具說明。」

  他說完就進了棚屋。

  奧爾登一個人坐在門外。

  遠處,魔界工坊的燈光還亮著。

  奧爾登在夜裡坐了很久,然後他回到棚屋從包里取出紙、墨和筆。

  布洛克的鼾聲從另一側傳來。

  奧爾登把紙鋪平遲遲沒有落筆,過了很久,他終於寫下第一行。

  灰須長老:

  接著他又把這一行劃掉,重新寫。

  第一封信。

  然後他在下面寫道:我看到的不只是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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