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舊冊與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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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那堆銅子攤在小木桌上,風把登記冊吹得輕輕翻動。

  斯柯爾站在桌前沒有回答。

  加雷斯看著他又問道。

  「為什麼還要收?」

  斯柯爾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蜷起,又慢慢鬆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

  「我做了二十三年執事。」

  「每年冬天,教區都會讓我收修繕費。」

  他看著那本舊登記冊。

  「屋頂要修,聖典要換防潮布,油燈要添,門軸要補,祈禱屋牆縫要填泥。」

  「有時候是真修,有時候是上面要收。」

  「但每年都要收。」

  斯柯爾轉身走進祈禱屋側間,過了一會兒,他抱出個舊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是一疊紙。

  斯柯爾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攤在桌上。

  「這是上級教區二十一年前發來的。」

  「這是十九年前,這是十七年前,這是十二年前。」

  「這是去年冬天。」

  伊麗絲低頭看去。

  奉教區令,灰石村應於冬前完成聖光修繕費徵收。

  不得延誤,不得減免。

  如有拖欠,登記在冊,春季補核。

  有幾張還寫著:執事若瞞報、漏報、私自寬免,將由教區追責。

  斯柯爾伸手按在紙上。

  「這些紙以前是我的保護。村裡有人說我亂收,我就拿給他們看。上級教區問我為什麼沒收夠,我也拿給他們看。」

  「我不是自己想收,我只是按命令收。」

  斯柯爾看著那些舊指令繼續說道:

  「可現在,這些紙變成了我的罪名。」

  加雷斯看著斯柯爾那張疲憊的臉。

  他明白了。

  這個老人當然收了不該收的錢。

  雖然他穿著執事的舊外衣,拿著登記冊,坐在祈禱屋門口讓村民繼續交出銅子。

  但他只是舊制度留在村口的一隻手。

  二十三年裡,有人教他收,有人命令他收,有人告訴他少收就是失職,減免就是違令。

  後來那套東西突然被王令撬開。

  可沒有人來到灰石村告訴這個老人:你可以停了。

  也沒有人教他停下來以後該做什麼。

  所以他還坐在那裡。

  既不敢繼續,也不敢停止。

  加雷斯低頭看著那本登記冊。

  「斯柯爾。」

  老人抬起頭,加雷斯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協議已經簽了,聖稅停徵,所有涉及村民銅幣、糧食、修繕費、捐輸的帳目,都要接受財政署備案和法務院記錄。」

  「修繕費以後不再由教區徵收。」

  斯柯爾的嘴唇動了動。

  「那以後祈禱屋漏雨,誰修?」

  加雷斯沒有回答。

  伊麗絲看向舊祈禱屋,她輕聲說道:

  「讓村里人自己決定。」

  斯柯爾看向她,伊麗絲繼續說道:

  「如果屋頂漏雨,村里人可以決定要不要修。」

  「要修就決定用多少木料,誰出工誰出銅子,誰記帳。」

  斯柯爾低下頭,他的手指落在封皮上。

  二十三年裡,他大概無數次打開它,又合上它。

  然後,他把那隻布包往加雷斯面前推了推。

  「這些。」

  斯柯爾說道:

  「幫我還給交錢的人。」

  ……

  退錢的事是在村口辦的。

  伊麗絲把登記冊攤開,加雷斯拿著布包,斯柯爾站在祈禱屋門口。


  第一個被叫到名字的是早上的老婦人,她從半開的門後走出來。

  伊麗絲看著登記冊說道:「瑪莎,十三枚銅子。」

  加雷斯數出十三枚,放到老婦人手裡。

  老婦人先看斯柯爾,斯柯爾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她又看加雷斯詢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交的錢,還給你。」

  老婦人的手停在半空。

  「還要不要再交?」

  「不用。」

  「那以後呢?」

  「以後祈禱屋要修,要村里一起商量。不是誰拿著冊子來收。」

  老婦人低頭看著那十三枚銅子,然後她才把銅子收進手心。

  第二個是中年農人。

  他走過來時只是皺眉看著桌上的錢。

  「收了以後,不會又記欠帳吧?」

  伊麗絲把空白收據拿起來,當著他的面放進證據袋。

  「不會。這些空白收據會送去法務院封存。」

  中年農人仍然不太相信。

  「以前也說過不追。」

  加雷斯看著他。

  「這次你可以記下我的名字。」

  農人抬頭,加雷斯說道:

  「加雷斯。」

  那農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把銅子拿走。

  接著是第三戶、第四戶、第五戶。

  有人拿回錢後立刻揣進懷裡,像怕它們下一刻又會被收走。

  有人不敢拿,反覆問是不是試探。

  有人拿著銅子站在原地發呆。

  斯柯爾一直站在祈禱屋門口。

  沒有人走近他,也沒有人罵他。

  村民們繞過那座祈禱屋,繞過那張桌子拿走自己的銅子,然後各自回家。

  那種沉默比責罵更沉重。

  伊麗絲合上登記冊。

  加雷斯把桌上的證據袋、空白收據和登記記錄收好。

  斯柯爾仍然站在門口,他的背比之前更彎。

  加雷斯看了他一會兒,低聲問伊麗絲:

  「你覺得他是壞人嗎?」

  伊麗絲看著那個老人。

  「他做了壞事。」她說道:「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壞人。」

  加雷斯低頭看著手裡的登記冊副頁。

  「也許區別在於,他願不願意把收據交出來。」

  伊麗絲轉頭看向他。

  「可交了收據也不等於什麼都沒發生過。」

  加雷斯沒有說話,他知道伊麗絲是對的。

  空白收據交出來了,舊登記冊也被記錄了。

  可老婦人早上發抖的手不會因此立刻不抖,中年農人二十年前見過的那次抓捕不會因此消失。

  那些聽見執事翻冊子就想藏糧的人,也不會因為一句不用交了就馬上睡得安穩。

  銅子可以還。

  恐懼不能這樣還。

  ……

  夜裡,加雷斯借宿在村東木屋裡。

  伊麗絲則是睡在隔壁老婦人家裡。

  加雷斯坐在小桌前點著一盞油燈。

  他展開信紙,握著筆想了很久才寫下第一行。

  父親:

  我今天遇到一個不肯停手的舊執事。

  他收了不該收的錢,但不是因為貪。

  是因為怕。

  怕違背舊規矩,怕沒有人告訴他新規矩,怕停下來之後,自己就什麼都不是。

  他做了二十三年執事。

  二十三年裡,上級教區每年都給他下命令,讓他收,讓他記,讓他不得延誤不得減免。

  於是他學會了坐在祈禱屋門口,學會了打開登記冊,學會了看著別人把銅子放到桌上。


  後來那些命令忽然不算數了。

  可他仍然坐在那裡。

  今天我們把近兩個月收來的銅子還給了村民。

  有些人不敢拿,有些人拿了也不敢相信。

  我以為只要把錢還回去,這事情就算結束。

  可我發現被舊規矩嚇出來的債沒有那麼容易還。

  我不知道該怎麼還那些被舊規矩嚇出來的債——不止銅子,還有二十三年裡人們交出去的安心。

  這句話寫完後,加雷斯很久沒有再動筆。

  油燈輕輕跳了一下,紙上的墨跡慢慢變干。

  他把信折好,卻沒有封上。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推開木門走出去。

  灰石村的夜很靜。

  遠處幾戶人家的窗縫裡透出燈光,很快又被風吹得晃動。

  祈禱屋就在村口。

  它的輪廓立在夜色里,屋頂那些不同顏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有深的有淺的,有舊的也有新的。

  就像是一塊塊補丁。

  加雷斯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那座祈禱屋還在那裡,舊登記冊還在那裡,村民也還在那裡。

  有些東西已經被寫進法務院記錄,有些東西卻還要在這樣的夜裡一點一點補起來。

  風從村路上吹過。

  加雷斯把門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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