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未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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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剛過,北境邊緣一座小村莊內。

  臨時修繕過的木屋裡點著盞油燈。

  加雷斯坐在一張粗木桌前手裡握著筆,他低頭寫信。

  父親:

  我現在在北境東段一個小村子裡。這裡沒有很正式的名字,村里人平時只叫它東溝村。

  冬至剛過,積雪還沒化完。早上起來時屋檐下還有冰棱,孩子們會拿木棍去敲,直到被大人罵了幾句才跑開。

  加雷斯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拖著木板走過,木板刮過地面發出粗糙聲響。

  那是村裡的兩個年輕人,他們準備把木板拿去補水渠邊塌掉的一段擋土。

  他低頭繼續寫。

  這裡的人還在還聖戰稅留下的舊債。

  有些債是糧債,有些是牲畜折價,有些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從哪一項稅里滾出來的。

  村老給我看過一張舊紙,上面寫著聖光修繕費未足,來年補繳。

  但今年春天沒有人來收這筆錢。

  這句話寫完後加雷斯握著筆很久沒有動。

  屋外有人說話。

  「那塊石頭別扔,墊渠底正好。」

  「可這塊太歪了。」

  「歪也比沒有強。」

  聲音從門縫裡漏進來,很快又被風吹散。

  加雷斯接著寫。

  附近教區換了新神父。

  他來的時候,村里人一開始很害怕。有人把糧袋藏進柴棚後面,有人把家裡僅剩的兩隻雞趕進屋裡,還有人問我要不要先把孩子送到山溝那邊躲一躲。

  但那位新神父只是站在祈禱屋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問村老:屋頂要不要幫忙修。

  村老沒有回答。

  後來是一個孩子說,去年下雨的時候屋裡會滴水,滴在聖典上。

  新神父聽完後,脫下外衣和村裡的木匠一起爬上了屋頂。

  加雷斯寫到這裡唇角動了一下。

  那天的場景他記得很清楚。

  新神父的手並不熟練,遞瓦時差點把一片新瓦滑下去。

  下面的木匠說道:「拿穩點,神父大人。」

  新神父笑著回道:「那我拿穩。」

  屋頂下的人都笑了。

  在那座小村子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在教堂門口這樣笑過。

  加雷斯蘸了蘸墨繼續寫道。

  我最近在幫村里修水渠。

  父親,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水渠這麼難修。不僅僅是把土挖開就行,水會自己找低處走,泥會塌,石頭要墊對位置,轉彎處還要留坡。

  若是坡太急,春水一衝就會把渠壁掏空;若是坡太緩,水又會淤在半路。

  村里一個叫林恩的老人教我,他說劍可以直著劈,水不能直著趕。

  我一開始沒有聽懂,後來我挖塌了三次。

  現在懂了一點。

  寫到這裡時,加雷斯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繼續寫。

  伊麗絲在村子周圍設了幾處簡易魔法屏障。

  這裡冬天殘餘的魔獸還會從林子裡出來,它們大多不強,但是會偷羊。

  過去村民晚上只能把門堵死,聽見外面有響動也不敢出去。

  伊麗絲用木樁、細繩和幾枚舊魔晶做了很簡單的屏障。

  她說撐不了太久,也擋不住大型魔獸,但至少能讓小型魔獸靠近時被光嚇退,或讓屋裡的人聽見響聲。

  村里孩子覺得那幾根會發光的木樁很好看。

  有個孩子問她這是不是聖光。

  伊麗絲說,不是。

  孩子又問,那它為什麼會保護人。

  伊麗絲想了很久說,因為有人把它放在這裡。

  加雷斯停下筆,他寫得慢了些。

  村裡有幾戶人家去年收成不好,現在還在吃草藥粥。


  那粥裡面有磨碎的野菜根和一點點舊麥粉,聞起來發苦。

  伊麗絲給他們看過病,有兩個老人是寒氣積在肺里,一個孩子是長期吃不飽,夜裡總發熱。

  伊麗絲給他們做了治療,沒有收錢。

  有個老婦人一定要把半袋干豆子塞給她。伊麗絲只拿了兩粒,說這是診費。

  老婦人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因為病好了哭,還是因為終於有人只拿走兩粒豆子哭。

  加雷斯寫到這裡,筆尖停在紙上,墨水在末尾慢慢洇開一點。

  他換了一張吸墨紙壓了壓才繼續寫。

  父親,我以前以為還債是很清楚的事。

  欠了多少,拿出多少還上就好。

  可現在我發現,有些債不是用金幣還的。

  那些被嚇過的人要很久才會相信門外來的不一定是收稅的人。

  那些把收據藏了十三年的人不會因為一張王令就立刻睡得安穩。

  我不知道這些該怎麼還,但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該還的都還完。

  他寫下最後一行。

  父親,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該還的都還完。

  加雷斯把筆放下。

  信紙上的墨跡還沒有干,他靜靜等了一會兒,然後將信折好裝進信封里。

  封口時他聽見屋外有人喊:

  「加雷斯!渠邊那塊石頭卡住了!」

  加雷斯抬頭應了一聲。

  「來了。」

  他把信放進懷裡推門走出去。

  村子比他剛來時熱鬧了一點。

  不是很熱鬧,只是一點。

  有兩個孩子蹲在路邊,用樹枝撥弄化雪後露出來的小蟲。遠處水渠邊,有人正站在半融的泥里揮手。

  加雷斯看見伊麗絲坐在村口一塊石頭上,她正看著遠處新翻過的田。

  田裡的雪已經被鏟到兩邊,黑色泥土露出來一片一片。

  一個年輕農人蹲在田埂邊修犁,手裡握著一枚新鐵釘,旁邊放著從凜冬城換來的犁頭。

  加雷斯走過去,伊麗絲沒有回頭只問:

  「信寫完了?」

  「寫完了。」

  「寫了什麼?」

  「寫這裡的事。」

  伊麗絲輕輕點頭,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有沒有後悔?」

  加雷斯看著田裡那個年輕農人。

  那人手凍得發紅,卻還是把鐵釘一下一下敲進去。旁邊一個小女孩抱著一小捆乾草站著,像是在幫忙,又像只是想陪著。

  加雷斯想了一會兒說道。

  「後悔。」

  伊麗絲轉頭看他,加雷斯說道:

  「後悔沒早一點下田幹活。」

  伊麗絲笑了。

  「這不像勇者會說的話。」

  加雷斯也笑了笑。

  「我現在也不太知道勇者該說什麼。」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路邊還沒化完的雪,伊麗絲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走吧,渠邊還等你。」

  兩人沿著村路往回走。

  路邊積雪被踩得發灰,雪水順著淺溝慢慢流,遠處的祈禱屋屋頂已經鋪上了新瓦。

  門口有人把受潮的舊聖典攤開放在木架上晾曬。

  風吹過,紙頁一張一張掀起。

  伊麗絲看了一眼停下腳步,加雷斯也停下。

  伊麗絲低聲說道:「它們還在。」

  伊麗絲看著那些被風吹起的經文。

  「有些話本來不是錯的。」

  風又吹過來,紙頁嘩啦啦響。

  加雷斯看著祈禱屋門口那個正在壓紙頁的孩子。

  去年冬天,這樣的屋子漏雨,村里人交著修繕費卻沒有人來修。

  今年春天,屋頂鋪了新瓦。

  加雷斯握了握腰間的劍,又鬆開手,然後他邁步往水渠方向走去。

  「走吧。」

  伊麗絲跟上他。

  村路不長,泥卻很深。

  兩人的腳印一前一後落在融雪裡慢慢向田邊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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