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牆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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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橋鎮的清晨有霧。

  鎮公所門口的石牆上貼了張公告:

  奉王令,徵集聖戰稅相關證詞。

  凡有繳納記錄、查沒憑據或親身經歷者,均可陳述。

  公告下方蓋著王室印記、財政署備案章,以及法務院的細長印鑑。

  鎮上的人一開始只是站在遠處看。

  他們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後來,一個鐵匠先把鋪子裡的火壓低,擦了擦手,走到公告前看了很久。

  再後來,一個年輕農夫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得快要碎掉的憑據。

  然後是混血婦人牽著一個孩子。

  再然後,是更多人。

  等財政署書記員和法務院記錄官把桌子擺好時,鎮公所門口已經排起了一條很長的隊。

  法務院記錄官坐在桌後,他身邊的財政署書記員正在給每一份證詞編號。

  「下一位。」

  聲音落下一個老人拄著木杖走到桌前。

  他穿著舊外衣,袖口被磨得發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乾淨的泥色。

  記錄官抬起頭時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渾濁。

  老人站在桌前沒有說話。

  他先從懷裡取出一疊紙,紙用布條包著,布條上打著結。

  老人解了很久才把那疊羊皮紙慢慢放到桌上。

  「這是我攢的收據。」

  「十三年。」

  財政署書記員的筆尖停頓。

  老人把紙一張一張攤開,每一張都按年份疊好。

  「每年聖稅的數字,我都記在旁邊。」

  記錄官伸手接過一張。

  紙很薄,像隨時會碎在指間。

  上面寫著:

  霜橋鎮西三村聖稅補核,小麥十七袋,銅幣二十枚。

  下面蓋著教區紅印。

  旁邊還有老人自己寫的小字:那年屋頂漏雨。

  第二張:小麥二十二袋,羊一隻。

  旁邊寫著:那年孫子發熱。

  第三張:小麥十九袋,鐵鋤一把。

  旁邊寫著:祈禱屋還沒修。

  記錄官一張一張看過去。

  排隊的人沒有催,街上也沒人說話。

  老人站在桌前說道:

  「我交了十三年稅。」

  「教堂的祈禱屋漏雨,可沒人去修。」

  記錄官低頭把這句話寫在證詞紙上。

  老人又說:

  「那間屋子以前是村裡的病人冬天躺的地方。」

  「後來教區說那是女神屋,要修得乾淨些,要我們繳聖光修繕費。」

  「可現在漏雨,可就沒人躺了。」

  記錄官低頭繼續寫。

  寫完後,他在證詞末尾備註:提供原始收據十三張,年份連續。

  他將十三張收據逐一編號放進小木箱裡。

  「老人家,你的名字。」

  老人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書記員寫下。

  老人看著那張證詞紙,像是看著什麼很陌生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問:

  「這就算記下了?」

  記錄官抬起頭。

  「算。」

  老人點了點頭,於是轉身往旁邊走。

  走到公告牆下時,他停下抬頭看著那張新紙。

  然後他站到牆邊沒有離開。

  鐵匠把一張清單拍在採集桌上。

  那張清單邊角被火星燎黑過,上面記著一排鐵器。

  財政署書記員抬頭看他。

  鐵匠的胳膊粗得像樹樁,聲音卻壓得很低。


  「他們說我打鐵太多,說明有餘糧。所以聖稅按有餘糧的等級收。」

  他說到這裡臉上肌肉抽搐。

  「我每年冬天打鐵是給村里補犁頭。」

  「春天不補,地就犁不開。犁頭也算餘糧嗎?」

  書記員沒有回答,他低頭寫下:

  證人陳述:因冬季打制農具,被認定有額外生產餘力,按高階聖戰稅補核標準徵收。

  補核標準無明文。查沒憑據未註明具體評估方式。

  鐵匠看著那幾行字忽然問道:

  「你寫下了嗎?」

  「寫了。」

  「可是寫清楚了?」

  書記員抬頭看他。

  「寫清楚了。」

  鐵匠不再說話。

  他退到一邊坐在門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石松鎮的採集點設在磨坊旁邊。

  一個年輕人站在牆角很久,直到法務院記錄官第三次看向他,他才慢慢走上前。

  「我家的牛被收走了,他們說聖戰需要牲畜運輸。」

  「然後就給了張白條。」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那紙被揉過很多次又被小心攤平過很多次。

  紙面已經軟得像破布,上面的字幾乎看不清,只剩一個模糊紅印。

  年輕人盯著那張紙說道:

  「後來我去教堂問這件事,他們說白條丟了。」

  「可白條在我這裡。」

  記錄官把紙放在油布上小心壓平。

  「牛什麼時候被收走?」

  「去年秋收後第三天。」

  「是否有歸還或折價記錄?」

  年輕人搖頭。

  「沒有。」

  「你家現在還有耕牛嗎?」

  「沒有了。」

  記錄官繼續寫。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報出名字,記錄官寫下。

  他將那張字跡模糊的白條夾入證據紙套,在外面寫:

  原始白條一張,印泥殘留可辨。字跡嚴重磨損,需交鑑定。

  白樺堡外的村莊裡,混血婦人站在採集桌前。

  她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的臉貼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婦人的耳朵不像人類,也不像獸人,細而短藏在頭巾下面。

  她說話時總是先看周圍。

  「清查費是按人頭收的。」

  記錄官問:「一年幾次?」

  「四次。」

  「金額?」

  「第一回三十銅子,第二回五十銅子。」

  「第三回,教區執事說查得仔細,要八十銅子。」

  書記員低頭記錄。

  「第四回呢?」

  婦人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第四回……已經沒有銅子了。」

  記錄官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三息,然後他低頭寫下:

  證人陳述:混血戶清查費一年四次,金額逐次上漲。第四次繳納時,家中已無餘錢。執事未收取銅幣,轉而登記為欠繳。

  「後來呢?」

  婦人沒有看他。

  「後來補核的時候,他們拿走了家裡最後一袋豆子。」

  孩子在她肩上動了動。

  記錄官寫完最後一字,將筆輕輕放下又重新拿起。

  「名字。」

  婦人遲疑了一下,記錄官抬頭看她:

  「證詞會進法務院原件封存。若後續公開,會按規則遮去未成年子女信息。」

  婦人這才低聲說出自己的名字。

  ……


  這樣的桌子不止一張,這樣的牆也不止一面。

  一張張證詞紙從早晨寫到黃昏,又從黃昏寫到燈火點起。

  有人帶來收據,有人帶來查沒憑據,有人什麼都沒有。

  財政署書記員一開始還會抬頭追問很多細節。

  後來他們問得越來越慢,因為每一個問題後面都可能牽出一個冬天。

  老人說,兒子因為繳不上邊境守護贖罪金,被教區民兵帶走修路。

  磨坊主說,教區以軍糧捐名義拿走了磨坊三個月出粉,後來村里買面要按市價。

  寡婦說,丈夫留下的鐵鋤被登記為異端物資,因為鋤頭來自瓦爾多商會。

  書記員把這些都寫下。

  不是所有話都會立刻變成判決。

  但至少,它們不再只停在冬夜的被子裡。

  ……

  法務院檔案室的燈亮到午夜。

  長桌上堆著近千份證詞,紙頁按教區分開。

  兩名書記員坐在長桌兩端,按照年份、稅目類型、證據種類進行歸類。

  財政署官員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剛整理出的目錄。

  他翻到霜橋鎮,又翻到石松鎮,然後翻到北灰城。

  「這些都能對上。」

  「霜橋、石松、白樺堡、北灰城全都能對上。」

  法務院記錄官坐在桌前正在給最後一份證詞編號。

  財政署官員看著那些紙,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這些名字以前只在帳冊備註欄里出現過。」

  記錄官寫完最後一個編號將證詞放入對應目錄。

  他拿起一張新的封皮,他蘸了墨在封面上寫下:

  北境聖戰稅受害者證詞彙編

  樞密院留存副本,法務院保存原件。

  財政署官員看著封面久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清晨,證詞彙編被送進樞密院。

  書記官接收時讓人取來裝著科倫審判案卷、科倫教區帳冊副本、斯科特巡邏記錄冊的木箱。

  箱蓋裡面紙卷、帳冊、記錄冊都整整齊齊放著。

  書記官將《北境聖戰稅受害者證詞彙編》放進去。

  旁邊年輕書記官低聲問:

  「這也歸入第一案卷?」

  「當然。」

  年長書記官拿起新的標籤紙,蘸墨寫下:

  第一案卷:教廷聖戰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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