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 電影是符號,但內容要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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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長安。

  《血戰台兒莊》上映整整一個月。

  票房數據匯總到南華影視公司時,會計把算盤打了三遍,才敢把數字往上報。

  七億南華元,折合七百萬美元。

  馬耀先拿到報表,看了很久。

  七百萬美元是什麼概念?

  1953年,《羅馬假日》在全美收穫五百萬美元,派拉蒙已經在慶功了。

  派拉蒙花了多少錢拍這部電影?一百五十萬,還是美元。

  請了奧黛麗·赫本,請了格里高利·派克,在羅馬實景拍攝,全好萊塢最好的團隊。

  《羅馬假日》在全球賣了多少錢,沒有確數,但歐洲和亞洲的發行商都賺了。

  這部電影還不是最賺錢的。

  1939年上映的《亂世佳人》,首輪上映票房約‌5000萬美元‌,那個時候是台兒莊戰役後的第二年。

  七百萬美元排不進好萊塢歷史票房榜的前列,但放在亞洲,放在1955年,這是一個能讓任何一家製片廠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數字。

  要真的按觀影人次算,南華本土的票房其實遠不止七億。

  七億隻是院線售票的統計。

  過去半個月,學校開學了,免費組織學生觀看。

  南華各府各縣的流動放映隊扛著機器下鄉,在打穀場上支銀幕,

  在曬煙棚里掛幕布,在寺廟前的大榕樹下擺凳子,放了不知道多少場。

  畢竟是國家拍攝的,也帶一點宣傳的意味。

  就算不賺錢也要給老百姓免費看,況且電影的成本才160萬南華元,早就賺翻天了。

  開學第一天,馬耀先下令,給鄉下老百姓免費看,給各地的中小學生看。

  當然,城裡的電影院還是要繼續賣票,繼續賺錢。

  電影還只在華人圈裡放,因為沒有英語配音,更是沒有字幕,不少人看了還要旁人解釋,然後在看一遍。

  南洋各地的華人擠在戲院裡,聽著銀幕上的國語對白。

  馬來亞的檳城,菲律賓的馬尼拉,星洲的大坡,泡菜國的漢城。

  華人聚居的地方,這部電影就在放。

  不是南華去推銷的,而是各地的戲院老闆自己找上門來要拷貝的。

  檳城的戲院老闆姓林,潮州人,親自飛到長安,在馬耀先的辦公室里坐了兩個鐘頭。

  他說他不要分成,拷貝錢他照付,票房一分不少給南華,只求讓他放。

  馬耀先把拷貝給了他,沒收拷貝錢。

  邵老六賺得最多,邵家的影院可不止星島和香江,在檳城、吉隆坡、怡保,都有場地。

  一個月來,《血戰台兒莊》在他旗下的戲院裡場場爆滿。

  香江彌敦道的金聲戲院,從早排到晚,中間只留一刻鐘清場。

  星洲大坡的東方戲院,票賣到了十天以後。

  邵老六坐在香江的辦公室里,看著各地報上來的票房數字,手邊放著算盤,他沒打。

  這一部片子,一個月,光他的院線就進帳幾十萬美元。

  不是票房,是他分到手的。

  邵家做電影幾十年,從滬上做到南洋,戰前戰後,默片有聲,什麼世面都見過。

  但這半個月,他見識了一種他以前不太信的東西,就是民族情感。

  來買票的人,很多平時不看電影。

  穿長衫的老先生,挽菜籃的婦人,工廠下工的工人,學校放學的學生。

  他們平時不進戲院,進戲院也不看戰爭片。

  但這部電影,他們來看了。

  看完出來,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站在戲院門口很久不走。

  然後第二天,帶著家裡人又來了。

  邵老六是個精明人。

  精明人看熱鬧,不看熱鬧的皮,看熱鬧的內在。

  他分析過這部片子的每一個要素。

  德公監製,這是噱頭,但不是全部。


  台兒莊大捷,這是題材,但也不是全部。

  李長官叉著腰說出「殺無赦」,池峰城站在殘牆後面問「守不守」,敢死隊把大洋摔在地上,小兵口袋裡的家信,片尾三千七百二十一個名字無聲地升過銀幕。

  這些才是內在。

  是告訴每一個坐在黑暗裡的人,你們沒有被忘記。

  那些人替你們打過,替你們死過。

  你們的父兄、鄉黨、同胞,在這片麥田下埋著。

  邵老六分析完,得出一個結論。

  這類電影,會一直火下去。

  不是火一年,是火很多年。

  因為每一個華人心裡都有一片麥田,麥田下都埋著人。

  誰把那些人從麥田下請出來,誰就拿到了打開戲院大門的鑰匙。

  他要拍下一部。

  下一部拍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

  虎門銷煙。

  他想了很久,拍完了香江、星島、馬來亞估計也不能放。

  畢竟這些都是英國人的地盤,虎門銷煙銷的是英國人的鴉片。

  在香江放《虎門銷煙》,等於在總督府門口放炮仗。

  他可以不在這些地方放,但是南華能,而且,南華可是禁毒最嚴格的國家,這也符合政策。

  她下定決心,拍,必須要拍。

  當下,他就派人去了長安,成立南華邵氏兄弟影業,在南華註冊,用南華的導演、南華的演員、南華的攝影棚。

  邵氏兄弟這個牌子,在南洋用了好些年,在香江反而不叫這個。

  在南華註冊成邵氏兄弟,名正言順。

  至於導演和演員,胡金榮能拍出《血戰台兒莊》,他相信自己也能。

  長安總統府。

  馬耀先坐在李佑林對面,把邵老六的事說了。

  李佑林聽完,問了一句:「他要拍什麼?」

  「虎門銷煙。」

  李佑林暗自感嘆,怪不得他能賺錢,有眼光,命還長。

  說起虎門,就離不開林則徐。

  那是1840年,一百一十五年前。

  英國人用炮艦把鴉片轟進了國門,從那以後,這個民族花了一百多年才重新站起來。

  南華不是那個國家,但南華的人是從那個國家來的。

  虎門銷的不是南華的煙,是那個國家的煙,但那片海,南華人都認得。

  「讓他拍。」李佑林說,「但有一條。歷史是歷史,電影是電影。

  林則徐是什麼樣,就拍成什麼樣。英國人是什麼樣,就拍成什麼樣。

  不醜化,不美化,和《台兒莊》一樣。」

  馬耀先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李佑林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過去。

  馬耀先接過來翻開,是戰略部門草擬的《關於促進影視產業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

  核心幾條:進一步放開題材限制,歷史、戰爭、愛情、家庭、武俠、民間故事,都可以拍,不設禁區;

  但涉及抗戰題材的,設立劇本審查委員會,防止跟風粗製濫造。

  不能因為《台兒莊》火了,就冒出各種各樣的抗戰爛片;

  媚俗低俗的,涉及侮辱華人形象的,涉及意識形態的,全部不能批准。

  馬耀先看完,抬起頭:「總統,抗戰題材的標準,怎麼定?」

  「一個標準。」李佑林說,「拍之前問自己一句,你拍的是人,還是符號?

  拍的是人,就拍。拍的是符號,就別拍。」

  馬耀先把這個標準記在了本子上。

  什麼是符號?

  《台兒莊》為什麼火,因為它拍的是人。

  德公是人,會疲憊,會咬牙。

  池峰城是人,會問「守不守」。

  小兵是人,會寫「等打完仗就回家」。

  人是複雜的,符號是扁的。

  觀眾不傻,你給他們看人,他們就流淚。

  你給他們看符號,他們就換台。

  馬耀先從總統府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朱雀大街上的車流。

  七億南華元,七百萬美元,這在全世界,都是頂級的存在。

  靠著這個票房,吸引力邵老六,以後還會吸引其他人過來。

  他決定,要將南華的電影,讓北美的華人看見,被歐洲的華人看見。

  看見這片麥田下埋著的人,看見虎門的煙,看見三元里的雨,看見金陵的血,看見武漢的火。

  那些人不只是歷史。

  他們是人,南華要做的,是讓他們在銀幕上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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