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6 章 三大戰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食堂里的空氣凝固了。

  王耀武手裡的饅頭捏變了形。

  杜聿明低著頭,看著桌面。

  宋希濂把剛戴上的眼鏡又摘了下來。

  廖耀湘盯著牆角,眼睛一眨不眨。

  黃維面無表情,但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拽住了褲子。

  食堂里安靜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然後,王耀武把手裡的饅頭往桌上一拍。

  「寫三大戰役?寫什麼?寫我們怎麼輸的?寫了六年了,材料摞起來比人都高。還寫?」

  杜聿明苦笑了一聲:「佐民,你這六年寫的材料,加起來夠出一本書了吧?」

  「出書?我那材料要是出書,書名就叫《我怎麼把濟南丟了》。」王耀武往椅背上一靠,「丟人。」

  這話一出,食堂里哄地笑開了。

  笑完之後,又安靜了,因為每個人都寫過。

  寫自己怎麼輸的,寫自己怎麼被俘的,寫了一遍又一遍。

  學習的時候寫,交代的時候寫,檢討的時候寫。

  六年下來,每個人都寫出經驗了——哪些該詳寫,哪些該略寫,哪些該一筆帶過,哪些該避重就輕。

  材料交上去,管理幹部看了,有時候打回來重寫,有時候批一句「認識不夠深刻」,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收走了。

  但今天老李說的不是寫交代材料,是寫「如果讓你們重新指揮,你們會怎麼打」。

  這就不一樣了。

  交代材料是寫「我錯在哪裡」。

  重寫指揮案是寫「我怎麼才能不錯」。

  一個是認錯,一個是假設。

  認錯他們寫了六年,早就寫麻了。

  至於假設——他們自己私下裡假設了無數遍。

  就在大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道時候,黃維開說道:「寫可以,但我有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看著他:「寫給誰看?」

  老李站在門口,端著搪瓷缸子,一直沒走。

  他聽見黃維這句話,走進來,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實話告訴你們。上邊打算拍電影。」

  食堂里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拍電影?拍什麼電影?」

  「拍三大戰役?拍我們怎麼輸的?」

  「這不光是丟人,這是把丟人的事拍成電影,讓全國人民看!」

  王耀武騰地站起來:「老李,這事你得說清楚。我們寫的材料,是要拿去拍電影的?」

  老李點了點頭。

  「拍給天下的人看?」

  老李又點了點頭。

  王耀武的臉一下子垮了:「那我乾脆在功德林住一輩子算了。出去了還怎麼見人?

  打輸了就打輸了,還要拍成電影廣而告之?我王耀武這張臉往哪擱?」

  杜聿明也坐不住了:「老李,這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我們在座的,當年指揮的仗,贏的少輸的多。拍成電影,那不成了——」

  「成了什麼?」老李反問道。

  廖耀湘倒是說出來了:「成了笑話!全天下人的笑話!

  這事拍成電影,我兒子看了怎麼想?我孫子看了怎麼想?」

  宋希濂嘆了口氣:「廖耀湘,你想多了。你兒子現在在哪你都不知道,還孫子呢。」

  廖耀湘愣了一下,被俘之後,只知道妻子帶著家人去了孤島,後面怎樣了,他一無所知。

  他頹然的坐了下來。

  功德林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家人在哪。

  有的在台島,有的去了國外,有的音信全無。

  六年了,寫過的信石沉大海,寄出去的材料杳無回音。

  食堂里安靜了。

  老李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們不想拍?」

  沒有人說話。

  「你們爭了六年,爭的不就是這些嗎?錦州該不該守,濟南該不該撤,淮海該不該打。


  你們私下裡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

  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把你們的想法寫出來,讓上頭的人看看,

  你們當年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重來一次,你們會怎麼打。

  這不是讓你們認錯,是讓你們說話。」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誰寫得好,寫得詳實,寫得有真東西。」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王耀武忍不住了:「寫得好能幹啥?」

  老李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立功。」

  食堂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立功?立功能幹啥?」

  「能減刑?」

  「能。」

  老李抬手壓了壓:「立功的,有機會特赦。」

  食堂里再一次炸了。

  王耀武騰地又站起來。

  杜聿明抬起頭,盯著老李。

  宋希濂把眼鏡戴上,又摘下來。

  廖耀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楊波濤張著嘴,忘了合上。

  只有黃維沒有動。

  他坐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面無表情。

  等食堂里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特赦?」他冷笑了一聲,「拿什麼換特赦?拿我們當年打敗仗的教訓?拿我們全軍覆沒的恥辱?拿我們被俘的屈辱?」

  他看著老李:「我黃維打了敗仗,被俘了,我認。但讓我把打敗仗的經歷寫出來,拍成電影,換特赦——」

  他站起來:「我不寫。」

  食堂里安靜了。

  黃維是功德林里有名的硬骨頭。

  別的戰犯或多或少都寫了交代材料,他不寫。

  讓他寫,他就寫「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不認為我有罪」。

  管理幹部拿他沒辦法,別的戰犯也拿他沒辦法。

  有人私下勸他,你寫幾句軟話,說不定能早點出去。

  他說,我寫軟話,對得起死在雙堆集的弟兄嗎?

  此刻他站在那裡,看著老李,臉上沒有表情。

  老李看著他,也沒有表情。

  過了很久,老李說:「黃維,你不寫,可以。但別人寫不寫,是他們的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材料紙在管理室,想寫的,晚飯後來領。」

  然後他端著缸子走了。

  食堂里,戰犯們還坐著。

  王耀武看著黃維,杜聿明看著桌面,宋希濂看著牆角。

  廖耀湘站起來,走到黃維身邊,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黃維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功德林里比往常安靜得多。

  院子裡,有人蹲在牆根抽菸,有人背著手走來走去,有人坐在台階上發呆。

  王耀武在操場上轉了十幾圈,最後停下來,罵了一句粗話,朝管理室走去。

  傍晚,管理室的燈亮了。

  老李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摞稿紙。

  王耀武第一個進來,領了一份。

  然後是杜聿明。然後是宋希濂。

  然後是楊波濤。

  一個接一個,沉默著進來,沉默著領了稿紙,沉默著出去。

  最後進來的是廖耀湘。

  他領了兩份。

  老李看了他一眼,廖耀湘沒說話,拿著兩份稿紙走了。

  黃維的鋪位空著。

  稿紙放在他的枕頭邊上,沒人動過。

  廖耀湘把多領的那份稿紙放在黃維的枕頭下面,壓了壓,然後回到自己的鋪位,擰開鋼筆,在稿紙第一行寫了一行字:遼西戰役指揮案。

  這一夜,功德林的燈亮了一宿。

  只有黃維的鋪位,黑著。

  他躺在那裡,眼睛睜著,盯著上鋪的床板。

  枕頭下面的稿紙,沒有動過。

  話說管理員老李,看著這爭吵一天的戰犯們,突然想到,要是把這功德林的點點滴滴拍成電影,會不會有意思的多?

  於是他連夜寫了一封建議信信,寄給了電影廠的王廠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