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執刃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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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輪在仁川港靠岸時,陳阿水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冷。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隔著棉衣都能刺進骨頭裡。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海,哈出一口白氣,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旁邊有人哆嗦著說到:「我的老天爺!這比桂北大瑤山還冷。」

  船艙里早就亂成一團。

  大家都在翻行李,把軍大衣扯出來往身上裹。

  大衣是美國制式,厚呢料,但對他們這些在熱帶待慣了的人來說,還是不夠。

  陳阿水把大衣裹緊,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還是覺得風往脖子裡鑽。

  下船時更難受。

  碼頭的水泥地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打滑。

  陳阿水看見兩個年輕兵差點摔倒,趕緊伸手拉住。

  「小心點,這地滑。」

  三千人排著隊下船,一個個縮著脖子,臉凍得發青。

  港區里到處都是大兵,穿著同樣的軍大衣,但人家看起來就不怎麼冷,還在說笑。

  有人朝他們這邊指指點點,眼神裡帶著嘲諷。

  來接他們的是個美軍少校,叫詹森,會說幾句生硬的中文。

  他說話時嘴裡也冒白氣:「歡迎到來。你們的營地已經安排好,在城南五公里。今天休整,明天開始分配任務。」

  隊伍在寒風中行軍。

  陳阿水走在最前面,他是這個工程兵連的排長。

  路兩邊是破敗的房屋,有些被炸塌了半邊,窗戶黑洞洞的。

  偶爾有泡菜士兵經過,穿著單薄的棉衣,看到他們這支隊伍,眼神冷淡得很。

  到了營地,是幾排半地下的木板房,裡面生了鐵皮爐子,總算暖和些。

  大家忙著鋪床,整理行李。

  陳阿水檢查了全排的人,有兩個手凍傷了,他讓衛生員給抹了凍瘡膏。

  晚飯是在營地食堂吃的。

  美國人供應的伙食不錯:罐頭牛肉、壓縮餅乾、熱咖啡。

  但吃飯時出了件事。

  食堂里還有別的部隊,泡菜兵、鷹醬兵,各占一邊。

  南華的人端著餐盤找位置,幾個泡菜兵忽然把腳伸到過道上,攔著路。

  「借過。」陳阿水用剛學的半島話說道。

  那幾個泡菜兵看了他一眼,沒動,反而用韓語說了句什麼,周圍人都笑起來。

  陳阿水聽不懂,但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話。

  一個年輕翻譯跑過來,臉色難看:「他們說,說我們是南方來的猴子,穿這麼多還哆嗦。」

  陳阿水血往頭上涌。

  他當了十幾年兵,戰場上刀槍見過,但沒受過這種侮辱,拳頭一下子攥緊了。

  「阿水!」團長在不遠處喊了一聲,眼神嚴厲。

  陳阿水深吸口氣,鬆開拳頭,端著餐盤繞過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泡菜兵還在笑。

  坐下後,同桌的吳凌峰,就是船上那個大學生醫療兵,他小聲說:「排長,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陳阿水咬著牙說:「忍著。初來乍到,別惹事。」

  另一個兵插話道:「咱們去找我們的部隊吧?好歹都是南華人,有個照應。」

  陳阿水搖搖頭:「我問過了。那三萬人都在最前線,我們在後方,見不著。」

  大家都不說話了,悶頭吃飯。罐頭牛肉嚼在嘴裡,沒滋沒味。

  第二天開始分配任務。

  陳阿水的排被派去修一條補給公路,離前線還有二十多公里,但經常有炮彈落過來。

  吳凌峰所在的醫療隊去了野戰醫院,離公路不遠。

  工地上的日子難熬。土凍得硬邦邦的,鎬頭砸下去只留個白印。

  美國工兵有推土機、壓路機,南華的人大多靠手。

  陳阿水帶著全排,一鎬一鎬地刨,手上很快起了泡。

  鷹醬監工是個中士,叫湯姆,人倒不壞,就是急脾氣。


  他不停催促道:「快點!快點!前線等著物資呢!」

  陳阿水抹了把汗,凍出來的汗在眉毛上結了霜。

  他想起總統的話:來學本事的。那就學吧。

  他仔細觀察美國工兵怎麼操作機器,怎麼規劃工序,怎麼在凍土上打地基。

  晚上回營地,他在筆記本上記:凍土施工,先火燒化表層,再上機械。

  吳凌峰那邊更不容易。

  野戰醫院是幾頂大帳篷,裡面躺滿了傷員。

  血腥味、藥味、還有腐爛的味道混在一起,剛進去時吳凌峰差點吐了。

  傷員大多是美國兵,也有泡菜兵,偶爾有英國、土耳其的。

  呻吟聲、慘叫聲、還有不停地「Help!Help!」讓吳凌峰手忙腳亂。

  他在國內醫院實習過,但那是乾淨的手術室,有護士遞器械,有老師指導。

  這裡呢?繃帶不夠用,藥品缺,傷員一個接一個抬進來。

  「你!過來!」一個鷹醬醫療兵沖他喊,指著擔架上一個腹部中彈的士兵,「按住!止血!」

  吳凌峰衝過去,手套上全是血。傷員還在動,他使勁按住傷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鷹醬醫療兵快速清理、縫合,動作麻利得像在縫衣服。

  「看清楚了?」鷹醬兵縫完最後一針,「戰場就這樣,快、准、簡單。沒時間講究。」

  吳凌峰點點頭,胸口怦怦跳。他想起在學校時,老師教的無菌操作、精細縫合。

  在這裡,活命第一。

  幾天下來,他漸漸適應了。

  學會了一眼判斷傷情輕重,學會了用最少的時間處理一個傷員,學會了在炮擊時趴下護住藥箱。

  筆記本上記滿了:彈片傷清創要點、凍傷分級處理、輸血簡易流程……

  有天下午,擔架抬進來一個泡菜兵。

  吳凌峰一看,愣了,這不就是那天在食堂伸腳攔路的其中一個嘛!

  那人左小腿被卡車碾了,骨頭折了,從皮肉里戳出來,血淋淋的。

  他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嘴裡嘰里咕嚕喊著什麼,大概是在求救。

  兩個美國醫療兵走過去看了一眼,互相說了幾句,搖搖頭,走開了。

  吳凌峰聽見其中一個說:「留著藥給我們的士兵用吧!」

  帳篷里還有其他傷員要處理,沒人管那個泡菜兵。

  他疼得直叫喚,手在空中亂抓。

  吳凌峰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瞪著他。

  他想起那天食堂里的嘲笑,想起陳阿水攥緊的拳頭,想起這些天泡菜兵看他們時那種輕蔑的眼神。

  「凌峰,過來幫忙!」另一個中國醫療兵喊他,那邊有個美國兵需要輸血。

  吳凌峰轉身走過去。路過那個泡菜兵時,他看了一眼。

  那人眼神里全是哀求,嘴裡擠出幾個英語單詞:「Help…please…」

  吳凌峰腳步停了一瞬。

  他是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

  但帳篷里那麼多人,他一個人忙不過來,總要有個輕重緩急。

  鷹醬大兵傷在胸口,更危險,泡菜兵只是腿折了,死不了。

  他對著這個泡菜兵,說了一句剛學會的話:「西八!」

  隨後,吳凌峰頭也不回的走到大兵那邊,開始準備輸血器械。

  背後泡菜兵的呻吟聲漸漸弱了,可能是疼暈了,也可能是氣暈了。

  晚上回到營地,吳凌峰在日記本上寫:「今日處理傷員十七名,其中美軍十二,英軍二,土耳其一,韓軍一。」

  寫到這裡,他筆停了停,把「韓軍一」劃掉,畫上一個叉叉。

  叉叉,代表沒救活!

  他合上本子,躺下。帳篷外風聲呼嘯,遠處偶爾有炮聲。

  他想起老師說過的話:醫者仁心。

  但老師沒教過他,當傷員曾經侮辱過他和他的同胞時,這仁心該怎麼安放。

  不過,醫者仁心,後面一句不一定是大愛無疆,還可以是執刃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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