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南方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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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0年,正月十八,西貢碼頭。

  張遠從客船跳板上走下來,踩在濕漉漉的木板上,差點滑了一跤。

  秘書趕緊扶住他。

  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內政部的辦事員,都穿著灰布制服,提著藤條箱。

  碼頭上擠滿了人。

  苦力在卸貨,小販在吆喝,乞丐伸著碗。

  幾個穿黑綢衫的本地人遠遠看著他們,眼神像看貨物。

  「先去總督府。」張遠吩咐道。

  他四十出頭,桂林人,原來在桂省民政廳當科長,南下後,擔任內政部副部長。

  當初張文東還在桂省時候,就是他一手操辦河內地區土改事宜。

  這次南下,李佑林只交代了一句話:「把地分下去,把人穩住。手段,你自己看著辦。」

  總督府在城西,原來是法國總督官邸,三層白樓,拱廊,百葉窗。

  現在門口掛了一塊牌子,安南人民自治委員會西貢特別市行政公署。

  張遠走進大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燈還掛著,但蒙了灰。

  「張部長,可算把您盼來了。這地方……亂套了。」

  「怎麼個亂法?」張遠邊走邊問。

  「法國人走了,本地那些頭面人物,有的跑去了曼谷,有的躲在家裡觀望。

  市面上物價飛漲,米價比河內貴三成。

  鄉下更糟,地主照舊收租,佃戶交不起,有的地方已經鬧了幾起搶糧。

  還有,胡越的殘匪在湄公河三角洲流竄,專打咱們的征糧隊。」

  張遠在辦公室坐下,透過窗戶能看到西貢河,河上船隻往來,帆影點點。

  更遠處,稻田一望無際,正是湄公河三角洲的腹地。

  「委員長給的政策,你都看了?」張遠問。

  「看了。分地,清丈,開倉。可是張部長,這裡不是河內。老百姓聽不懂官話,認不得漢字。說的高棉文、越南文。

  你說分地,他們就蹲在田埂上看你,眼神木木的,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不信。」

  「這事等會再說,我要你做的名單呢?」張遠回道。

  陳專員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冊子。

  上面寫的是,西貢及周邊州縣的地主、富商、鄉紳。

  標註了財產規模、與法國殖民當局的關係、民間的風評。

  張遠翻開,一行行看下去。

  阮文山,西貢米業商會會長,擁有碾米廠三座,稻田兩千公頃。戰時向法軍供應軍糧,價格翻三倍。

  陳阿寶,堤岸區華商,經營鴉片館、賭場、當鋪,勾結法國警長,放高利貸逼死無數人家破人亡。

  武文勇,嘉定縣大地主,擁有莊園五處,私設刑堂,打死抗租農民。

  ……

  每一條後面都有簡短的證人證詞,按著手印。

  「證據確鑿?」張遠問。

  「人證物證都有。法國人走了,這些人沒了靠山,底下人敢說話了。」

  張遠合上冊子:「明天開始。先抄阮文山家。」

  第二天一早,士兵包圍了阮家在城東的宅院。

  高牆鐵門,法式別墅,花園裡種著熱帶花卉。

  阮文山穿著絲綢長衫出來,身後跟著律師和管家。

  「長官,這是何意?鄙人一向奉公守法......」阮文山會說一點官話,帶著濃重口音。

  張遠沒理他,直接念逮捕令:「阮文山,戰時資敵,囤積居奇,盤剝百姓,犯下一系列的罪名,給我拿下。」

  士兵上前。阮家的保鏢想阻攔,被槍托砸倒。

  阮文山臉色煞白,還想爭辯,已經被反剪雙手。

  「抄家。」張遠下令。

  士兵衝進宅子。很快,一箱箱銀元、金條、地契、帳本被搬出來,堆在院子裡。

  糧倉打開,裡面是堆積如山的稻穀,足夠上萬人吃一年。

  街坊鄰居圍過來看,擠在門外,伸長脖子。


  沒人說話,沒人歡呼,只是看著。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懼,更多的是麻木。

  張遠走到門口,對著人群喊:「阮文山的田地、糧食,全部充公!三日後,在城北廣場放糧!憑戶籍冊,每戶先領十斤米!」

  翻譯用越南語喊了一遍。

  人群騷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靜下去。

  一個老頭小聲問旁邊人:「真的給米?」

  旁邊人搖頭:「誰知道呢。法國人也說過發糧,最後發了嗎?」

  抄家持續了三天。

  阮家、陳家、武家......一共十七戶大戶被抄。

  財產登記造冊,糧食運往公共糧倉,金銀入庫。

  第四天,城北廣場搭起了木台。另一邊,士兵守著米堆,按冊發糧。

  來了很多人,排成長隊。領到米的,低著頭快步離開,好像生怕被搶回去。

  有人領了米,轉身就去黑市賣掉,他們更信實實在在的銀錢。

  張遠站在台子上看,心裡明白:光給糧不夠。得給地,給真正屬於他們的土地。

  清丈隊下鄉了。由士兵護送,帶著簡陋的測量工具,一個村一個村地走。

  在金邊,情況更糟。

  負責金邊地區的是個桂軍出身的團長,叫趙大山,脾氣火爆。

  他按河內的政策,召集村民分地,結果來的都是老弱婦孺,青壯年都躲起來了。

  「地是誰的?」趙大山問。

  村民不說話。

  「法國人跑了,地現在歸委員會!按人頭分,一人三畝!」趙大山喊。

  一個老漢終於開口,說的是高棉語,翻譯過來是:「老爺,這地是寺院的,不能分啊。」

  「什麼寺院?」趙大山瞪眼。

  「那邊,波蘿勉寺,地是寺產,我們租種的。分了地,佛祖會降罪的。」

  趙大山氣得想罵娘。

  他不管什麼佛祖,命令士兵插界樁。結果當天晚上,界樁被人全拔了,扔進河裡。

  第二天,趙大山抓了帶頭的幾個村民,捆在村口樹上。

  「誰拔的?」

  沒人承認。

  趙大山掏出手槍,對著天開了一槍:「不說是吧?所有人,今年的租子加倍!」

  這下炸了鍋。村民跪下來,哭的哭,求的求。

  但就是不指認。

  最後還是當地一個投誠的偽軍小頭目悄悄告訴趙大山:

  拔界樁的不是村民,是附近一夥土匪,受寺院和尚指使的。

  趙大山帶著一個連,端了土匪窩,抓了七個和尚。

  公審大會在村口開,趙大山宣判:土匪頭子槍斃,和尚還俗,寺院土地充公。

  槍聲響的時候,村民閉著眼,渾身發抖。

  地終於分下去了。

  但領到地契的人,很多當天晚上就跑到寺院去磕頭,求佛祖寬恕。

  報告送到西貢,張遠看了,只批了一行字:「頑抗者,殺一儆百。分地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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