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巴黎的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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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鷹醬簽訂條約的第三天,和巴黎的談判終於結束了。

  12月27日,河內總督府的會議廳。

  長桌這邊坐著李佑林和李德鄰,那邊是法國特使讓·莫諾,殖民部副部長,一個頭髮稀疏、眼袋深重的男人。

  兩人中間擺著兩份法文、中文條約文本。

  莫諾簽下最後一個字母,放下筆,動作很慢,像是筆有千斤重。

  李佑林接過遞來的鋼筆,刷刷簽上名字,蓋了委員會的大印。

  「完了。」莫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確實完了。

  一百多頁的條約,核心就幾條:

  法軍於三十日內和平移交西貢及所有剩餘據點,全面撤離印度支那。

  安南方面立即釋放所有法籍被俘人員,共計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法國以工業設備、技術資料抵償四千萬美元的戰俘贖金。

  李德鄰拿起他那份文本,翻了翻,笑了:「早這麼痛快,何必死那麼多人。」

  莫諾沒接話,只是默默收起鋼筆。

  他今年五十六歲,在殖民部幹了三十年,見過東京灣的朝陽,見過西貢碼頭的帆影,見過順化皇城的琉璃瓦。

  現在,他來簽「投降」書。

  「設備清單給我。」李佑林伸手。

  隨行的一個法國技術官員趕緊遞上文件夾。

  李佑林翻開,一行行看下去:

  雷諾汽車廠,全套生產線,1938年型號,包括衝壓、焊接、塗裝、總裝。

  標緻發動機廠,汽油機生產線,可轉產軍用車輛引擎。

  施耐德電氣,中型發電機組製造設備。

  達索飛機廠,MB.152戰鬥機生產線殘存設備(註:部分被德軍破壞,需修復)。

  聖艾蒂安兵工廠,步槍、機槍生產工具機(1920年代型號)。

  冶金設備:中型平爐兩座,軋鋼機一套。

  化工設備:合成氨、硝酸生產線。

  ……

  李佑林抬頭:「就這些?」

  莫諾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法國現在能拿出來的,都在這裡了。有些設備是戰前的老型號,但還能用。

  有些被戰爭破壞,但核心部件在。技術資料我們會提供全套,圖紙、工藝文件、操作手冊。」

  李德鄰問道:「工程師呢?光給機器,我們的人不會用,還不是一堆廢鐵。」

  「可以派遣技術顧問團,五十人,為期兩年。費用包含在抵償額內。」

  李佑林合上清單:「這還差不多。但顧問團必須真正教,不能藏私。」

  「我保證。」莫諾說,但眼神有些飄。

  巴黎那些工廠主,巴不得把這些過時的設備處理掉,換點政治資本。

  至於技術?教了也就教了,反正法國現在也造不了那麼多車,那麼多飛機。

  他想起離開巴黎前,工業部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莫諾,那些機器在倉庫里生鏽也是生鏽,總比賠償四千萬美元好。

  至於安南人,他們就算學會了,也是十年後的事。那時候,我們又領先了。」

  真的嗎?

  莫諾不確定。

  他可是很清楚的知道法國現在是什麼樣子。

  1949年的冬天,巴黎的煤要配給,麵包要排隊,工廠的煙囪一半不冒煙。

  戰爭把法國掏空了。

  基礎設施被打爛,機器設備被德軍拆走或破壞,資金被戰爭耗盡。

  馬歇爾計劃的錢來了,但杯水車薪,大部分要用來買美國的小麥和石油,不然這個冬天都過不去。

  雷諾的工廠在布洛涅-比揚古,戰前年產十萬輛車。

  現在?工人在車間裡生火取暖,因為配給的煤不夠鍋爐燒。

  生產線開開停停,一個月能出一千輛就不錯了。

  標緻的索肖工廠,德軍占領時改產卡車零件,機器磨損嚴重,德國人撤走時又破壞了一波。


  現在缺鋼材,缺橡膠,缺熟練工人。

  達索的飛機廠更慘。

  戰時被迫為德國生產,戰後又被當作合作工廠清算,設備被封,工程師被審查。

  MB.152生產線那還是1939年的東西,現在噴氣機時代都要來了,誰還要這種老式活塞戰鬥機?

  至於聖艾蒂安兵工廠,法國陸軍自己都在用美國援助的武器,誰還訂貨?

  機器閒置,工人遣散,廠房租給了製衣廠。

  這些設備,對法國來說是包袱,是回憶,是屈辱。

  但對河內這個安南政府來說,可就是起步的基石,工業化的開端。

  莫諾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

  李佑林,二十五歲,半年前還名不見經傳。

  現在就坐在這裡,決定著一萬多名法國士兵的命運,決定著價值數千萬的工業設備的去向。

  歷史真是荒唐。

  「交接時間表是什麼時候?」李佑林又開口,打斷他的思緒。

  技術官員趕緊遞上另一份文件。

  一月十五日前,法軍撤離完畢,港口、機場、軍營、倉庫移交。

  設備分批進行,第一批(汽車生產線)二月底從馬賽港出發,五月抵達海防。

  後續批次每兩個月一批。

  簽字後即刻開始,人員分批遣返,最後一批隨最後設備船離境。

  李佑林看完,遞給李德鄰:「父親,您看。」

  李德鄰掃了一眼:「西貢那邊,誰負責接收?」

  「張文東已經帶移民部隊坐船南下了,現在那邊亂糟糟的,讓他去處理政務。」

  「法國人會不會臨走前搞破壞?」李德鄰盯著莫諾。

  莫諾搖頭,苦笑:「部長先生,巴黎的命令很明確:和平移交。任何破壞行為,都將被視為抗命。

  西貢司令官杜瓦揚將軍,他兒子在河內戰俘營里。他比誰都希望順利交接。」

  李德鄰點點頭,不再說話。

  簽字儀式結束了。

  沒有香檳,沒有握手,只是各自收起文件,起身離開。

  莫諾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大廳牆上原本掛著的是法國總督的徽章,此時換成了安南政府區域圖。

  河內的街道上,中文招牌越來越多,穿桂軍制服的人在巡邏。

  一百年的統治,就這樣結束了。

  像一場夢,醒了,只剩下頭疼和空虛。

  他走出總督府,坐進汽車。司機問:「去機場嗎,部長先生?」

  「嗯。」莫諾閉上眼睛。

  汽車駛過還劍湖,湖邊有法國人建的咖啡館,現在招牌換了,叫「桂香茶樓」。

  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穿著越南傳統的襖黛,但說的卻是桂林話。

  這片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另一個樣子。

  飛機起飛時,莫諾透過舷窗往下看。

  紅河三角洲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稻田、村莊、新修的公路,像一塊巨大的拼圖。

  而法國留下教堂尖頂、殖民地建築、橡膠園,正在這塊拼圖里慢慢褪色。

  李佑林看著手中的條約:「父親,西貢到手後,整個湄公河三角洲就是我們的糧倉。加上紅河三角洲,養活兩千萬人沒問題。」

  李德鄰點點頭:「法國人這些機器,你真能用起來?」

  「馮師傅看過了清單,他說,雖然老舊,但基礎在。特別是汽車生產線,如果能恢復,一年產幾千輛卡車沒問題。有了卡車,物資調配就活了。」

  李德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法國人為什麼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四千萬美元的設備,說給就給。」

  李佑林笑了笑:「因為他們給不起錢。法國現在,國庫比臉還乾淨。設備呢?堆在倉庫里生鏽,還要付保管費。

  給我們,既能換回人,又能清庫存,還能做個順水人情。換了是我,我也這麼幹。」

  「你覺得他們甘心嗎?」


  「不甘心又能怎樣?世界變了,父親。殖民時代過去了。法國人,英國人,都在撤退。」

  此時的法國,工業產能利用率:42%。

  鋼鐵產量:戰前水平的六成。

  汽車產量:戰前的三成。

  失業人數:兩百萬人。

  財政赤字:占GDP的百分之十二。

  通貨膨脹:年化百分之十八。

  ……

  數字冰冷,但背後是一個個家庭,一個個在寒夜裡擠在小屋裡,算計著怎麼用配給券換到足夠土豆的家庭。

  馬歇爾計劃?美國人確實給了錢,但大部分指定購買美國商品。

  法國工廠拿不到訂單,工人沒活干,市場被美國貨占領。

  這就是戰後現實。

  勝利者?誰是勝利者?

  德國被打趴了,法國也沒好到哪去。

  真正的勝利者,在大洋彼岸,在華盛頓。

  而現在,也許又要多一個,在河內。

  莫諾合上文件夾,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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