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府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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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在天京城東。

  不是一條街,不是一片坊。是整個城東,都是沈家的。

  朱門高牆,綿延數里。門前兩尊石獅高逾一丈,獅目圓睜,俯瞰著門前來往的行人。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御賜匾額,上書「柱國沈府」四個金字,是當今聖上親筆所題。

  沈清歡站在這扇門前,停了很久。

  十四歲那年,他從這扇門裡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口袋裡只有母親偷偷塞給他的三塊乾糧。門房看著他,眼神像看一條被趕出家門的野狗。

  他沒有回頭。

  因為回頭也看不到任何人。

  母親被禁足在後院的小佛堂里,不許送他。父親在書房,據說在批閱公文。大哥沈清雲站在二門處,嘴角掛著笑。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沈家的門。

  十年了。

  門還是那扇門。石獅還是那對石獅。匾額還是那塊匾額。

  什麼都沒變。

  只有他變了。

  「走吧。」

  雲無羈從他身邊走過,踏上沈府門前的台階。

  無棲扛著兩片銅棍跟在後面,路過石獅時伸手摸了一下獅爪,嘖嘖道:「漢白玉的,一尊少說值三千兩銀子。沈家真有錢。」

  門房早已看到了三人。

  一個青衫劍客,一個邋遢乞丐,一個瘋癲和尚。這組合走在天京城的大街上都算扎眼,何況是站在沈府門前。

  「站住!」門房快步迎出,伸手攔住,「幹什麼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雲無羈停下腳步。

  「找沈萬鈞。」

  門房愣了一下,然後樂了。

  他在沈府當了二十年門房,見過無數來訪的客人。有官員,有名士,有江湖豪客,有宗門長老。不管是誰,到了沈府門前都得客客氣氣地遞上拜帖,恭恭敬敬地等著。

  這個青衫少年倒好,直呼家主名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來碗面」。

  「你是誰啊?有拜帖嗎?」

  「沒有。」

  「那對不住了。」門房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老爺不見無帖之客。請回吧。」

  雲無羈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門房。

  門房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讓他們進來。」

  門房回頭,臉色微變,連忙躬身:「二老爺。」

  來者是一個五十餘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著半舊的灰色長袍,手裡握著一卷書。他站在門內,目光越過門房,落在沈清歡身上。

  沈清歡也看著他。

  「二叔。」

  沈家二老爺,沈萬卷。

  沈萬鈞的親弟弟,沈清歡的二叔。年輕時也是天京城有名的才子,不到三十歲便高中進士。但他不戀官場,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便辭官歸家,從此閉門讀書,不問世事。

  沈家上下都說二老爺是個書呆子。

  但沈清歡知道,這個書呆子二叔,是沈家唯一一個在他被趕出家門那天,偷偷追到城外、塞給他十兩銀子的人。

  「回來了?」沈萬卷的聲音有些發顫。

  「回來了。」沈清歡點頭。

  沈萬卷的目光在沈清歡身上停留了很久。破棉襖,露腳趾的鞋,亂蓬蓬的鬚髮,被凍得通紅的鼻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哥在書房等你們。」

  門房愣住了:「二老爺,老爺他……」

  「大哥一早就吩咐了。」沈萬卷打斷了門房的話,「今日有客來訪,直接引入書房。不得阻攔。」

  門房閉上嘴,退到一邊,用驚疑不定的目光看著三人跨過門檻。

  沈萬鈞知道他們要來。

  雲無羈的眉頭微微一動,腳步不停。


  沈府很大。

  從大門到書房,要穿過三道門,繞過兩座花園,走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一路上遇到的家丁丫鬟紛紛避讓,用詫異的目光看著這三個與沈府格格不入的客人。

  沈清歡一路沉默。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東西。

  西花園那棵老槐樹還在,小時候他常在那棵樹下躲著,等母親從小佛堂的窗戶里偷偷給他扔點心。

  遊廊轉角那塊青石板還在,上面有他七歲時刻的一個歪歪扭扭的「歡」字,被罰跪了一整天。

  荷花池邊的涼亭還在,他曾經在那亭子裡被沈清雲一腳踹進池中,嫡母站在岸上笑。

  都在。

  什麼都沒變。

  沈萬鈞的書房在沈府最深處,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名叫「退思閣」。

  樓前是一片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沈萬卷將三人引到樓前,停下腳步。

  「大哥只請雲公子一人進去。」

  沈清歡想說什麼,雲無羈抬手止住了他。

  「等我。」

  他推門而入。

  退思閣一樓是藏書之所,四壁書架高及房頂,堆滿了書卷。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舊紙的氣息。

  樓梯在西北角。

  雲無羈拾級而上。

  二樓只有一間房。

  房間很大,卻異常空曠。沒有書架,沒有博古架,沒有名人字畫。只有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幅掛在牆上的字。

  字只有一個——

  「靜」。

  雲無羈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筆力雄渾,入木三分。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虎。

  書案後坐著一個人。

  沈萬鈞。

  當朝左相,沈家家主,大離王朝權勢最盛的人之一。

  他六十餘歲,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玄色便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玉帶上掛著一塊玉佩,佩上刻著一個「沈」字。

  他的眼睛很亮。

  不像一個六十歲老人的眼睛。像鷹。像一隻在高空盤旋、俯瞰大地的鷹。

  雲無羈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寫字。

  筆鋒遊走,不疾不徐。

  雲無羈沒有出聲,站在書案前三丈處,靜靜看著。

  沈萬鈞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

  他將紙拿起,吹了吹墨跡,然後翻轉過來,讓雲無羈看清紙上的字。

  四個字。

  「血債血償」。

  雲無羈的目光落在這四個字上,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因為這四個字本身。

  是因為這四個字的筆跡。

  他見過這筆跡。

  在千金樓,花不誤給他看的那本冊子上,有一頁來自青州府的案卷。案卷上有一行批註,筆跡與眼前這四個字一模一樣。

  「准。沈。」

  「蒼雲宗的事,是老夫批的。」

  沈萬鈞將紙放下,抬頭看著雲無羈。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寒暄,不是試探,不是威脅。

  是認罪。

  雲無羈的手指按在劍柄上。

  但沒有拔劍。

  因為沈萬鈞說了第二句話。

  「但滅雲家滿門的命令,不是老夫下的。」

  雲無羈的手指停在劍柄上。

  「什麼意思?」

  沈萬鈞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書案下取出一個錦盒,打開。

  錦盒裡是一封信。

  信紙泛黃,摺痕處已經破損,顯然被人翻閱過無數次。

  「十年前,老夫收到這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他將信紙展開,讓雲無羈看。


  「青州雲氏,三代血脈已滿。劍道本源,將於第十三代覺醒。殺。」

  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帶著一種刻板的規整。像是用尺子量著寫的。

  沒有落款。

  但信的右下角蓋著一方印。

  印文是四個字——「天命所歸」。

  雲無羈不認識這方印。

  但他注意到,沈萬鈞看到這方印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

  是憤怒。

  壓抑了十年的憤怒。

  「這方印的主人,是大離王朝當今國師——公羊羽。」

  公羊羽。

  千金樓里,花不誤提到過這個名字。公羊一族世代研究血脈與封印之術,二十年前投入沈萬鈞門下,成為沈家第一客卿。十年前離開天京城去了一趟青州,回來的第二天,楚天雄便帶著蒼雲宗護法秘密南下。

  「他是我沈家的客卿。」沈萬鈞的聲音低沉,「二十年前他來投奔我,說公羊一族的血脈研究遭人覬覦,求我庇護。我惜他是個人才,便收留了他。給他宅邸,給他錢財,給他搜集天下血脈譜系的權利。」

  「十年前,他拿著這封信來找我。說雲家三代血脈已滿,第十三代將覺醒劍道本源。此人若成長起來,必定劍開天門。天門一開,天地靈氣倒灌,整個大離王朝的修煉格局都將被打破。屆時王朝動盪,宗門崛起,皇權旁落,天下大亂。」

  「他說,為了天下蒼生,必須將這個覺醒者扼殺在搖籃中。」

  沈萬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至極的平靜。

  「老夫信了。」

  四個字,說得很輕。

  像一聲遲到了十年的嘆息。

  雲無羈沒有說話。

  沈萬鈞繼續說下去。

  「公羊羽拿著我的手令,調動了蒼雲宗。楚天雄是我沈家扶植的北境勢力,他的手令,楚天雄不敢不聽。那一夜,蒼雲宗宗主與兩位護法南下青州。雲家滿門,三百二十七口,雞犬不留。」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

  「但老夫不知道,公羊羽還帶了另一個人。」

  「誰?」

  「周家,周鐵衣。」

  周家。天京城兩大世家之一,掌握軍權。與沈家世代聯姻,同氣連枝。

  「周鐵衣是周家當時的家主,當朝太尉,執掌天下兵馬。他親自去了青州。」

  沈萬鈞閉上眼睛。

  「這是老夫事後才知道的。公羊羽從一開始,就是周家的人。他投入我門下,不過是為了借我的手,調動蒼雲宗,滅雲家滿門。周家需要一個替罪羊。沈家就是那隻羊。」

  雲無羈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沈萬鈞睜開眼睛。

  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因為老夫忍了十年。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靜」字前,伸手將字摘下。

  字後面是一面空白的牆壁。

  他按了一下牆壁上的某處。

  牆壁無聲地裂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三樣東西。

  一把鑰匙。一卷羊皮紙。一塊令牌。

  沈萬鈞將三樣東西取出,放在書案上。

  「這把鑰匙,是天京城周家祖宅密庫的鑰匙。周鐵衣滅雲家滿門後,從雲家祠堂拿走了一件東西,藏在密庫之中。是什麼東西,老夫不知道。但周鐵衣將它視若性命。」

  「這卷羊皮紙,是公羊羽留下的血脈研究手稿。裡面記載了他對雲家劍道本源的所有研究,包括——如何封印,如何解封。」

  雲無羈的目光落在那捲羊皮紙上。

  「這枚令牌,是老夫的左相令。持此令,可在天京城任何一處調兵。三千禁軍,隨你調用。」

  沈萬鈞將三樣東西推到書案邊緣,靠近雲無羈的一側。

  「老夫知道,這些東西抵不了雲家三百二十七條人命。老夫的命也抵不了。」


  他抬起頭,目光與雲無羈對視。

  「但老夫可以把周家和公羊羽,一起拖下水。」

  雲無羈看著他。

  「你想要什麼?」

  「老夫什麼都不要。」沈萬鈞的聲音忽然變得蒼老,「老夫只是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對的事。」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竹林沙沙作響。

  雲無羈伸手,拿起了那捲羊皮紙。

  展開。

  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經脈圖、血脈運行路線、封印陣法的結構圖。墨跡有新有舊,顯然是多年研究的積累。

  他的目光掃過紙面,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劍道本源,封印於血脈深處。欲解其封,需以同源之血為引,配合『破封陣』,於月圓之夜,在封印之地施術。封印之地,即血脈覺醒者出生之初。」

  出生之處。

  雲家堡。

  雲家堡已經燒成廢墟了。

  但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看。

  羊皮紙最下端,有一行小字,墨跡比周圍的都新,顯然是後來添上去的。

  「若封印之地已毀,則以血脈至親之骨為引,於其葬身處施術,亦可。」

  血脈至親之骨。

  姐姐的玉簪上,沾著她的血。

  雲家三百二十七塊墓碑,埋在青州城廢園。

  雲無羈將羊皮紙合上,收入懷中。

  然後他拿起了那把鑰匙。

  周家密庫的鑰匙。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左相令上。

  他沒有拿。

  「三千禁軍,不需要。」

  沈萬鈞的眉頭微微一動。

  雲無羈轉身,走向樓梯。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步。

  「你沒有下令滅雲家滿門。但你的手令,殺了雲家滿門。」

  他沒有回頭。

  「等周家和公羊羽的事了結,我會再來找你。」

  推門而出。

  退思閣外,沈清歡和無棲正等得焦急。

  看到雲無羈出來,沈清歡快步迎上,目光在他臉上搜尋著什麼。

  雲無羈的表情和進去時一樣平靜。

  但沈清歡注意到了他懷中的羊皮紙,和他手中那把鑰匙。

  「這是?」

  「你爹給的。」

  沈清歡愣住了。

  雲無羈從他身邊走過,向府外走去。

  無棲跟上去,路過沈清歡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沈清歡回過神來,追上兩步。

  三人走出沈府。

  門房這次沒有攔,躬身送行,臉上堆著笑。

  走出沈府大門,沈清歡終於忍不住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雲無羈沒有回答,只是將羊皮紙遞給他。

  沈清歡展開,目光掃過紙面,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是……公羊羽的手稿?」

  「嗯。」

  「他研究雲家的血脈研究了二十年?」沈清歡的手指在紙面上快速滑動,「封印之法……解封之法……以同源之血為引……於封印之地施術……」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目光死死盯著羊皮紙最下端那行小字。

  「若封印之地已毀,則以血脈至親之骨為引……」

  他沒有念完。

  因為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公羊羽。」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雲家堡被燒成廢墟,不是意外。

  是故意毀掉封印之地。


  讓雲無羈即使活下來,即使知道自己體內有封印,也找不到解封的辦法。

  除非——

  他刨開親人的墳墓。

  三百二十七座墳。

  取三百二十七具骨。

  雲無羈從沈清歡手中拿回羊皮紙,重新收入懷中。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

  但沈清歡看到,他收羊皮紙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發白。

  「去周家。」

  雲無羈邁步。

  無棲扛著銅棍跟上。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退思閣二樓。

  沈萬鈞站在窗前,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

  沈萬卷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

  「大哥,你給了他鑰匙和手稿。左相令他沒拿。」

  沈萬鈞點了點頭。

  「他當然不會拿。他是來討血債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沈萬卷沉默片刻:「你為什麼不告訴他,那封信,其實還有第二頁?」

  沈萬鈞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遠處皇城最高的那座殿宇上。

  良久。

  「因為第二頁上的內容,會讓他直接殺進皇宮。」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

  拿起那方「天命所歸」的印章,在手中摩挲。

  印章底部,除了這四個字,還有一行極小的刻痕。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那行刻痕是——

  「楚氏天子,代天行事。」

  皇室。

  楚家。

  大離王朝的天子,才是這一切真正的幕後之人。

  公羊羽,從一開始就是皇家的人。

  他投入沈家,是為了借沈家的手。

  他勾結周家,是為了用周家的刀。

  而真正的下棋人,坐在那把龍椅上。

  沈萬鈞將印章放回暗格。

  關上門。

  將那個「靜」字重新掛上去。

  一切恢復原狀。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十年的隱忍。

  十年的愧疚。

  十年的等待。

  終於,那把劍來了。

  雲家的劍。

  雲問天的血脈。

  劍道本源的覺醒者。

  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沈萬鈞在書案後坐下,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落筆。

  寫下一個字。

  「待」。

  (第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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