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千金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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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大街走到盡頭,往東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頭爬滿了枯藤。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縫隙里長出暗綠的苔蘚。與一牆之隔的繁華大街相比,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沈清歡走在最前面,輕車熟路。

  走到巷子深處一扇黑漆小門前,他停下腳步。

  門很普通。沒有任何匾額,沒有任何標識,甚至連門環都沒有。只有門楣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線條極簡,卻栩栩如生。

  「到了。」

  無棲打量著這扇門,皺眉道:「千金樓?這明明是一堵牆。」

  沈清歡沒有回答,伸手在蓮花圖案上按了一下。

  花瓣轉動。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盞油燈。燈火昏黃,將石階映得忽明忽暗。

  三人沿階而下。

  走了約莫百級,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建在地下的三層樓閣。

  樓身通體用沉香木搭建,雕樑畫棟,極盡精緻。樓前有一座小小的水池,池中養著錦鯉,水面上漂浮著幾朵睡蓮。蓮花在昏暗的地下竟然盛開著,花瓣泛著淡淡的螢光。

  樓中飄出若有若無的琴音。

  不是一個人彈的,是很多人同時彈奏,卻互不干擾,各自成調,又奇妙地融匯成一曲。

  沈清歡低聲解釋:「千金樓的規矩,每一間雅閣里都有琴師。客人談事的時候,琴聲可以隔絕窺探。琴師都是樓主親自調教的,琴音本身也是一種陣法,外面的人聽不到雅閣里的任何對話。」

  無棲點了點頭:「好大的手筆。」

  三人走進樓中。

  一個青衣侍女迎上來,斂衽行禮。她面容清秀,舉止從容,一看便知訓練有素。

  「三位客官,可有預約?」

  沈清歡搖頭:「沒有。但我們想見樓主。」

  青衣侍女微微一笑,沒有驚訝,也沒有拒絕,只是說:「想見樓主,需先通過三問。」

  「三問?」

  「千金樓的規矩。凡欲見樓主者,需回答三個問題。答得讓樓主滿意,方能登樓。答得不滿意……」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清歡皺眉道:「我記得以前的規矩只有一個問題。」

  「那是從前。」青衣侍女的笑容不變,「近來想見樓主的人太多了,樓主便加了兩問。」

  沈清歡看向雲無羈。

  雲無羈點了點頭。

  青衣侍女側身引路:「三位請隨我來。」

  她將三人引到一樓正中的一間大廳。

  廳中空空蕩蕩,只有正北方向垂著一道珠簾。珠簾後隱隱約約坐著一人,看身形是個女子,面容卻看不真切。

  珠簾前站著一個小丫鬟,十三四歲模樣,梳著雙丫髻,眼睛又圓又亮。

  青衣侍女向珠簾行禮:「樓主,三位客官求見。」

  珠簾後傳來一個聲音。

  慵懶,漫不經心,帶著一點沙啞。像午睡剛醒的貓。

  「第一個問題。」

  小丫鬟上前一步,脆生生地說:「樓主問——你們三人,誰說了算?」

  沈清歡和無棲同時看向雲無羈。

  雲無羈沒有說話。

  小丫鬟的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然後指了指雲無羈:「樓主說,是你。」

  珠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第二個問題。」

  小丫鬟又說:「樓主問——你殺過人嗎?」

  雲無羈答:「殺過。」

  「殺過多少?」

  這是第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問完了。

  簡單得讓沈清歡有些意外。他原以為千金樓主會問什麼刁鑽古怪的問題,沒想到只是這樣三個尋常問題。

  但云無羈聽出來了。


  這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暗含深意。

  第一個問題,問的是三人之間的關係——誰是主導者。

  第二個問題,問的是他手上有沒有沾過血——不是問他殺沒殺過人,是問他敢不敢殺人。

  第三個問題,問的是他的殺性有多重——不是問他具體數字,是看他怎麼答。

  雲無羈的回答是:「沒數過。」

  小丫鬟歪著頭,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補充的意思,便轉頭看向珠簾。

  珠簾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慵懶的聲音又響起了。

  「讓他上來。另外兩位,留在一樓喝茶。」

  沈清歡想說什麼,雲無羈抬手止住了他。

  「等我。」

  青衣侍女引著雲無羈走向樓梯。

  樓梯是螺旋上升的,每一級台階上都刻著不同的花紋。雲無羈注意到,這些花紋隱隱構成了一種陣法,將三樓與一樓二樓完全隔絕開來。

  三樓只有一間房。

  房門敞開著。

  房間很大,陳設卻極簡。一張矮几,兩個蒲團,一盆蘭花,一面空白的牆壁。

  矮几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沏的。

  一個女子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長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單看背影,便知是個美人。

  「坐。」

  雲無羈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這時他才看清她的面容。

  花不誤。

  千金樓主,大離王朝消息江湖的皇帝。

  她的年紀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慵懶七分審視。

  像一隻臥在屋頂曬太陽的白貓,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周圍的一切都收在眼底。

  花不誤也在打量他。

  青衫,鐵劍,清秀面容,平淡眼神。

  「雲無羈。」她念出他的名字,「青州雲家二少爺。天生經脈閉塞,無法習武。十年前的滅門之夜,因為外出看花燈躲過一劫。此後十年蹤跡全無。十日前忽然出現在青州城,一劍殺蒼雲宗少宗主楚寒衣。三日後上莽蒼山,月圓之夜獨闖蒼雲宗,廢左護法韓蒼海,殺宗主楚天雄,破蒼雲殿匾額。下山途中遇沈清歡,楓葉渡殺血手,天京城門前敗三百甲士,傷沈家兩位宗師供奉。」

  她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說得對嗎?」

  雲無羈點頭。

  花不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背後的劍上。

  「你修劍,修的是什麼?」

  這是第四個問題。

  不在三問之內。

  是她自己想問的。

  雲無羈沉默了片刻。

  「公道。」

  兩個字。

  花不誤的眼神微微變化。

  她見過無數劍客。

  有人修劍為名,有人修劍為利,有人修劍為守護,有人修劍為毀滅。但從沒有人,給出過這兩個字。

  公道。

  不是正義,不是復仇,不是懲惡揚善。

  是公道。

  天道公平,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最樸素、最原始的道理。

  「有意思。」花不誤的嘴角微微彎起,「你的劍,能給你公道嗎?」

  「能。」

  「蒼雲宗楚天雄,你殺他的時候,他給了你公道嗎?」

  「沒有。他連為什麼滅雲家都記不清了。」

  「那你的公道從何而來?」

  「從我劍上來。」

  花不誤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良久不語。

  窗外的琴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座千金樓安靜得像沉入了水底。


  然後她抬起頭。

  「你想問什麼?」

  雲無羈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放在矮几上。

  雲家令牌。

  姐姐的玉簪。

  《雲影劍訣》下卷的羊皮紙。

  花不誤的目光掃過這三樣東西,最後停在羊皮紙上。

  「雲影劍訣下卷。楚天雄找了十年沒找到的東西,原來一直在蒼雲宗的宗祠里。」

  她伸出手,沒有碰羊皮紙,只是在紙面上方輕輕拂過,像是在感受什麼。

  「三百年前的紙張。莽蒼山雪羚羊皮,用寒泉水浸泡過,可保千年不腐。上面的字是用莽蒼山深處的石墨書寫,摻了雪蟾血,所以筆畫邊緣有隱隱的青色。」

  她收回手。

  「這是真品。」

  雲無羈將三樣東西收回懷中。

  「十年前,滅雲家滿門的,除了蒼雲宗,還有誰?」

  花不誤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空白的牆壁前。

  牆上什麼都沒有。

  但她伸手在牆面上輕輕一按,牆壁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燈光。

  是牆壁本身在發光。

  光紋流轉,漸漸在牆面上勾勒出一幅圖案。

  是一幅人物關係圖。

  密密麻麻的線條,將數十個名字連接在一起。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蠅頭小字的注釋。

  雲無羈看到了楚天雄的名字。

  看到了韓蒼海。

  看到了蒼雲宗。

  而這些名字之上,有一條線向上延伸,連接著另一個名字。

  那名字被一團光暈籠罩著,看不清楚。

  「你方才說,楚天雄連為什麼滅雲家都記不清了。」花不誤的聲音從牆邊傳來,「他當然記不清。因為他只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砍的是誰,只需要知道往哪裡砍。」

  她的手指在那團光暈上點了一下。

  光暈散去了一部分,露出一個字。

  「沈」。

  雲無羈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家?」

  花不誤沒有回答,手指又點了一下。

  光暈再散,露出第二個字。

  「沈」字旁邊,是一個「周」字。

  「沈家和周家,是天京城最大的兩個世家。沈家掌握朝堂,周家掌握軍中。兩家世代聯姻,同氣連枝,把持大離王朝半壁江山。」

  花不誤的手指繼續點動。

  第三個字。

  「楚」。

  不是楚天雄的楚。是另一個楚。

  「大離王朝的皇室,姓楚。」

  花不誤轉過身,看著雲無羈。

  牆上的光紋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沈、周、楚。天京城三根擎天柱。十年前的青州雲家滅門案,與這三家都脫不了干係。」

  雲無羈看著牆上的圖。

  線條錯綜複雜,像一張蛛網。

  而雲家,就是被這張蛛網粘住的一隻飛蛾。

  「為什麼?」他問,「雲家只是青州一個小家族,與天京城的世家皇室毫無瓜葛。為什麼要滅雲家滿門?」

  花不誤重新坐回蒲團上。

  「因為你。」

  雲無羈的眉頭皺起。

  「我?」

  「準確地說,是因為雲家的血脈。」花不誤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知道為什麼你天生經脈閉塞嗎?」

  雲無羈搖頭。

  父親請遍青州名醫,都說他是天生經脈細窄閉塞,終生無法習武。沒有人能說出原因。

  「因為你不是經脈閉塞。」花不誤的聲音變得很輕,「你是經脈被封印了。」

  封印。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古井,在雲無羈心中激起漣漪。

  「雲家的血脈,源自三百年前雲家始祖雲問天。雲問天是大離王朝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劍開天門、白日飛升的劍道宗師。他飛升之前,將自身的一縷劍道本源封印在血脈之中,代代相傳。」

  花不耽誤的手指在茶杯邊緣緩緩畫著圈。

  「這縷本源每隔三代便會覺醒一次。覺醒者天生百脈俱通,修行劍道一日千里。雲問天之後,雲家出過兩位覺醒者,每一位都成為當世頂尖的劍客。而到了你這一代,恰好是第三代。」

  「你的經脈不是閉塞,是被那縷劍道本源撐得太滿,反而堵塞了經脈。你無法修煉普通的真氣功法,因為你體內的力量根本不是真氣——是劍道本源。」

  雲無羈的手指微微收緊。

  十年深山。

  十年練劍。

  他以為自己是靠苦練才有今日的劍道修為。

  原來從一開始,他的身體裡就沉睡著祖先留下的力量。

  「十年前,有人發現了這個秘密。」花不誤的聲音繼續,「那個人知道,雲家這一代會出一個劍道本源的覺醒者。如果讓這個覺醒者成長起來,雲家將會再次誕生一位劍開天門的存在。」

  「有人不想看到這個結果。」

  「所以雲家被滅了滿門。」

  雲無羈閉上眼睛。

  雲家三百二十七口。

  不是死於仇殺,不是死於寶物爭奪。

  是死於一個還沒有發生的結果。

  是死於他。

  因為他體內流著雲問天的血。

  所以雲家滿門,替他死了。

  花不誤看著他,沒有出聲。

  她知道這個真相有多沉重。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人。在深山中苦修十年,以為仇人是蒼雲宗。殺上莽蒼山,手刃仇人,卻發現那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真正的下棋的人,在天京城。

  而下棋的原因,是他自己。

  「那個發現秘密的人,是誰?」

  雲無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花不誤沒有直接回答。

  她伸手,在牆上那團光暈上輕輕一抹。

  光暈徹底消散。

  露出一個名字。

  「沈萬鈞。」

  當朝左相,沈家家主。

  沈清歡的父親。

  「他怎麼知道的?」

  花不誤搖頭:「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千金樓。我只收集已經發生的事,不推測沒有證據的因果。但有一條線索——沈家有一門客卿,複姓公羊。公羊一族世代研究血脈與封印之術,在大離王朝是獨一份的本事。二十年前,公羊家的家主公羊羽投入沈萬鈞門下,成為沈家第一客卿。」

  她頓了頓。

  「十年前,公羊羽離開天京城,去了一趟青州。回來的第二天,楚天雄便帶著蒼雲宗兩位護法秘密南下。」

  時間線對上了。

  雲無羈站起身。

  「多謝。」

  花不誤也站起來。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雲無羈看著她。

  花不誤笑了笑。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笑。

  「因為我也想看看,一個身懷劍道本源的人,能走多遠。」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他。

  玉牌通體碧綠,正面刻著一朵蓮花,背面刻著一個「花」字。

  「千金樓的貴賓令。持此令,大離王朝十三州任何一座城池的千金樓分號,你都可以進去。查消息,找人手,躲追殺,都可以。不收錢。」

  雲無羈接過玉牌。

  玉牌入手溫潤,隱隱有真氣流動。

  「為什麼?」

  「我說了,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花不誤的眼睛彎成月牙,「而且,沈萬鈞和周家、皇家聯手做的事,我看不慣很久了。能給他們添點堵,我很樂意。」


  雲無羈將玉牌收入懷中。

  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花不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歡那孩子,是沈家的異類。他和他爹不一樣。你可以信他。」

  雲無羈的腳步頓了頓。

  「我知道。」

  他走出門,沿著螺旋樓梯下樓。

  一樓大廳里,沈清歡和無棲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沈清歡的茶一口沒動。

  無棲已經把一壺茶喝完了,正拿著茶壺研究壺身上的花紋。

  看到雲無羈下來,兩人同時站起。

  沈清歡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到雲無羈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眼神和上樓前不一樣了。

  更沉了。

  像深冬的青雲山脈,表面上覆著一層雪,雪下面藏著千鈞寒冰。

  「走。」

  雲無羈只說了一個字。

  三人走出千金樓。

  巷子裡陽光刺眼。

  從昏暗的地下回到地面,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沈清歡走在雲無羈身邊,幾次想開口,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請你喝酒。」

  三人找了一家臨街的酒館,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上來後,沈清歡給三人各倒了一碗。

  雲無羈端起酒碗,卻沒有喝。

  他看著碗中渾濁的酒液,忽然說:「你爹叫沈萬鈞。」

  沈清歡的手指一僵。

  「是。」

  「你恨他嗎?」

  沈清歡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馬車的轆轆聲,行人的談笑聲。天京城的熱鬧與這間小酒館裡的沉默形成鮮明的對比。

  「恨過。」沈清歡的聲音很輕,「小時候恨。恨他為什麼把我生下來卻不把我當兒子。恨他為什麼看著我被嫡母欺負卻一言不發。恨他為什麼在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只對我說了一個『滾』字。」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他髒兮兮的衣襟。

  「後來不恨了。因為不在乎了。不在乎的人,不值得恨。」

  他放下酒碗,看著雲無羈。

  「你在千金樓查到了什麼?」

  雲無羈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十年前滅雲家的幕後主使,是你爹。」

  沈清歡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緩緩放下。

  他沒有問「你確定嗎」。

  因為他了解雲無羈。雲無羈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

  他也沒有說「對不起」或「我不知道」。

  因為他姓沈。沈萬鈞是他爹。這個事實,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抹掉的。

  他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然後舉起酒碗,對著雲無羈。

  「雲兄。這一碗,我替我爹喝。不是替他贖罪。我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本事。我只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沈清歡是沈清歡。沈萬鈞是沈萬鈞。」

  雲無羈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

  兩隻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無棲在旁邊看著,咧嘴笑了。

  他也端起酒碗,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貧僧也有個師父。他把貧僧打出伏魔寺的時候,貧僧也恨過他。後來貧僧想通了。他打貧僧,是因為寺規。貧僧殺人,是因為本心。本心與寺規相違,總有一個要退讓。他沒錯,貧僧也沒錯。」

  他搖晃著光頭。


  「錯的是這個世道。總讓人在本心與規矩之間做選擇。」

  三人不再說話,只是喝酒。

  窗外,天京城的暮色漸漸降臨。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將這座天下第一大城裝點得如同星河倒懸。

  在這片燈火中,有沈家的深宅大院。

  有周家的森嚴門庭。

  有皇城的巍峨宮闕。

  它們燈火通明,像三座不可撼動的山。

  雲無羈放下酒碗,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遠處皇城最高那座殿宇的琉璃瓦頂上。

  琉璃瓦在最後一抹夕陽中反射著暗紅的光。

  像十年前雲家堡那夜的沖天火光。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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