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贈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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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衡之一行在大堂隨便找了個桌子坐下。他眼皮微抬,目光掃向燕七。

  燕七並未躲閃,反倒是咧嘴一笑。他站起身,步履輕盈,竟徑直朝著陶衡之走去。

  「什麼人?」紫袍道士輕吼一聲,疾步上前便欲攔在燕七身前。

  「退下。」陶衡之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氣勢。他抬手虛按,那道士雖有不甘,還是恭敬地退至一旁。

  陶衡之看著燕七,眼裡審視著這個不速之客。這青年腳步沉穩、悄然無聲,顯然是練過功夫的,且根基打得很紮實。

  「陶老丈,貴人多忘事啊!」燕七抱拳一禮,毫無半點拘束。

  陶衡之眼角微微一抽,但很快被老辣的平靜掩蓋:「你是何人?老夫似是不曾見過你這般……生面孔。」

  燕七嘿嘿一笑,也不見外,壓低了聲音道:「當年在雲夢鎮那藥廬里,您老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隱居客。若不是我腿腳勤快,替您跑腿搜尋那些個絕版的棋譜,您老手中的『天瀾十局』怕是不容易湊齊吧?」

  「棋譜」二字傳入耳中,陶衡之雙眼驟然一亮,隨即雙眸深處湧起一股複雜的驚詫。

  「是你……」陶衡之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沙啞,「當年那個滿街奔走的……燕家小子!」

  「正是在下。」燕七見對方認出自己,面上更是堆笑回應,「當年多虧了您老賞的那幾個銅板,讓我吃上了幾頓飽飯。這份情誼,我可一直記著呢。」

  陶衡之看著眼前這個青年,心中念頭疾轉。他如今在紫陽宗位居「執事長」之職,絕非依仗戰力武功,而是憑著這輩子閱人看事的經驗,以及對宗門上下那繁雜運轉之法的瞭然於胸。

  眼前這小子,當年便是個四下留心、八面玲瓏的機敏之徒。如今看來,那股子機靈勁不僅沒散,反而還帶著幾分狠厲,尤其是那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全是心思。這等人,若是放在宗門,或許是一把好用的刀。

  「你不在雲夢鎮,趕至這太微山腳下來做甚?」陶衡之淡淡地說,「莫不是闖下什麼禍事,跑來避難?」

  「並非如此。」燕七搖搖頭,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老丈,實不相瞞,我此番正是想來紫陽宗的。我想拜入宗門,混口飯吃。」

  「拜入紫陽宗?」陶衡之心頭一震,似笑非笑地看著燕七,「你有何本事,憑什麼入我紫陽宗的山門?」

  燕七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他挺直了腰,拍了拍胸膛道:「師伯,我雖出身低微,但這身骨血是練過的!您瞧我這步伐,這氣度,便是僅憑這股子氣力,也能在紫陽宗闖出個名堂!況且,如今紫陽宗正逢廣收弟子,天下俊才皆可一試,我這等粗陋卻勝在勤快的後生,進去給您端茶遞水、灑掃庭院的資格都沒有?」

  陶衡之聞言,心中暗自權衡。

  做個順水人情,既不耗費宗門多少資源,又能多一個靈活機變的耳目,此番買賣,實屬有益無損。

  想到此處,陶衡之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但並未立刻回話。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通體瑩潤的玉牌,在指間把玩片刻,遞給燕七。

  「你這小子,倒是會挑時機。」陶衡之輕描淡寫地說道,「拿著它,明日辰時去紫霞峰山腳下的試煉場,自會有人帶你入門。不過且先言明,入了山門,若壞了宗門規矩,老夫也保不得你。」

  「謝師伯!謝陶真人!」燕七大喜,一把接過玉牌,對著陶衡之深深作了一揖,「您且放心,日後我若是修得一番氣象,絕不會忘了您今天的提攜!」

  ……

  燕七回到房間,閉緊房門,將那枚刻著紫氣雲紋的玉牌放在桌上,在跳動的燭火下反覆端詳。他將剛才在大堂里的每一個細節又在腦中過了一遍。

  陶衡之給出玉牌,自是順水推舟。可這人情給得太快。

  燕七瞧得分明,這老丈認出自己,直至遞出玉牌,不過幾息的功夫,便已將他的分量、用處、可能帶來的利弊盤算得透透的。那雙渾濁老眼中,不時閃動的微光,絕非修習苦工之人才有的渾厚與鈍感,反倒是市井商賈、幫派執事那種精於計較的做派。

  更讓燕七在意的,是陶衡之把玩玉牌時的那個動作——指尖翻轉,不緊不慢,像在掂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而非饋贈後背的信物。這動作他太熟悉了,在枯柳巷隨獨眼老龐經營鬼幫的時候,老龐捏著那兩枚鐵核桃轉來轉去,也是這般感覺。每一轉,算的都是利弊;每一停,想的都是進退。

  修煉「泥丸百韌功」,是苦熬出來的。每一寸筋膜的舒張都得靠意志力去硬拼;每一次真氣的拓寬都得冒死熬煉百脈。

  燕七清楚地記得,他在太素觀痛得生不如死,在枯柳巷以巧力破蠻力時,真氣在經脈中如推巨石上坡的感受,絕非靠精明算計能得來的。

  但這個雲夢鎮的藥農,是自創了「泥丸百韌功」的高人?此等至純至堅的功法,與方才那個紫袍加身、言語間滿是權衡算計的「陶道長」,怎麼都合不到一處。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燕七將玉牌收於衣袋,仰面躺在床榻之上,漸漸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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