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秋雨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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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慕宇在蘇氏布莊安頓下來。

  白日裡,他便依照老者的吩咐,將庫房裡一匹匹沉重的布料搬出來晾曬,或是將新到的布匹分門別類歸置。閒暇時,便灑掃庭院、擦拭櫃檯,手腳麻利,從不偷懶。

  庫房在布莊最里側,終年不見陽光,瀰漫著一股陳布與樟木混合的氣味。裡面堆疊著各色布匹,從尋常的粗麻棉布到上等的綢錦,應有盡有。蘇伯常常嘆息道,如今的營生艱難,權貴富戶皆聚於城中,鎮上留下的多是些尋常百姓,買不起那些絲綢雲錦。

  慕宇初來乍到,行事卻極有章法。他將庫房中的布匹按照質地、成色、出處分門別類,用木牌一一標記。原本雜亂的庫房,不過三兩日便被他歸置得井然有序。蘇伯看在眼裡,微微點頭,卻也不多說什麼。

  起初,蘇伯只當慕宇是個尋常少年,見他身形單薄,給他派的也都是些輕省活計。或是讓他立在店堂迎客,或是讓他整理櫃面上的零碎物事,又或是讓他去後院劈幾根細柴。

  可沒過幾日,蘇伯便發現了端倪。

  那日正午,天色微陰,秋陽從雲層縫隙間灑落幾縷。一隊從北邊來的行商押著三輛大車貨物停在布莊門口,車上堆滿了各色布匹,綁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行商是個黑臉漢子,聲如洪鐘:「蘇掌柜!這批貨可是從州府一路運來的,路上耽擱了好幾日,您快些驗貨,我們還要趕著去下一處!」

  蘇伯正愁著店裡的人手短缺,正要派慕宇去街口雇幾個幫閒來幫忙搬運。

  「蘇伯,我來便是。」慕宇說。

  「你?」蘇伯一愣,「這批貨可重得很,你一個少年郎,怕是承不住。」

  慕宇笑了笑,沒再多言。他逕自走到大車跟前,挽起袖口,束緊腰帶。他彎腰搬起一捆足有百斤重的布匹,腳步沉穩地往後庫走去。

  那黑臉行商看得直咋舌:「喲,這小兄弟,看著身形單薄,好大的力氣!」

  蘇伯也微微詫異,站在櫃檯後默默計數。一捆、兩捆、三捆……慕宇來回穿梭,卻不見任何力竭頹勢。

  待到三輛大車的貨物盡數搬完,慕宇面泛微紅,額上沁出一層細汗,呼吸卻仍舊平穩,仿佛方才那般勞作不過是閒庭信步罷了。

  蘇伯盯著他看了半晌,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擺了擺手:「去後院歇歇吧,喝口水。」

  從此往後,蘇伯給慕宇派的活計便愈發吃重了些。那些需得臂力扛摟的粗活,便都交給了他。而慕宇也從不推辭,只管埋頭苦幹。

  其實,慕宇心中清楚——自從修煉了「泥丸百韌功「,他便發覺自己的筋骨與往昔大不相同。起初只是覺得力氣大了些,後來便漸漸察覺,自己的感知也變得越來越敏銳。搬運百斤重物於他而言,不過尋常之事,便是四五個成年人的重量壓在肩頭,他也能步履如常。

  ……

  燕七自打將慕宇安頓好後,便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游散浪蕩的模樣。白日裡不見人影,不知在鎮上哪處角落裡晃蕩,夜裡偶爾去荒廬歇腳,卻從不肯被任何一樁正經營生拴住。

  「我這人,野慣了,受不得拘束。」燕七啃著從街邊順摸來的糖葫蘆,另一串遞給慕宇,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還是這『無本買賣』來得自在。哪像你,天天被蘇伯盯著幹活。」

  慕宇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唇齒間滿是糖甜果香。

  燕七隔三岔五便來布莊尋慕宇,有時帶些零嘴吃食,有時純粹來閒扯。什麼鎮東頭的酒莊鬧了鬼、鎮西邊的賭坊有了紛爭、鎮裡的說書先生又講了哪家的小娘子私奔跟了江湖客……諸如此類的奇聞軼事,被他編排得繪聲繪色。慕宇話不多,卻聽得認真,偶爾接上一兩句,燕七便興頭更足了。

  白日幹活,夜裡練功。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慕宇在蘇氏布莊已經整整住了一年。

  這一年裡,他的身量又躥高了幾分,原本單薄的少年身形漸漸顯露出幾分青年人的挺拔健碩。那雙眼睛又多了幾分沉靜與內斂。

  而那「泥丸百韌功」,在他不間斷的修煉下,有了更深一層的精進和體悟。就連那護道真念的「靈貓虛影」,也運用得收放自如了。

  然而,這尋常的日子,卻在入秋後的一場連綿秋雨里戛然而止。

  已有三日,燕七沒再來過。

  起初,慕宇只當他又去哪家賭坊廝混,或是接了什麼來錢快的零活。可又過了一日,那股子無來由的心悸卻越發濃烈。


  這日傍晚,慕宇終於坐不住,尋了正在盤攏帳目的蘇伯。

  「蘇伯,燕七可有跟您提過近日要去何處?」慕宇站在櫃檯前,眉宇間聚著憂色。

  蘇伯撥算盤的手一頓,渾濁的老眼抬起,嘆了口氣:「我正想跟你說。我見他多日不來,昨日便託了街面上的老溜子去打聽。這才曉得,那小子惹了禍事。」

  據蘇伯所言,四天前,燕七在鎮西的「長樂坊」夥同劉三一起做局,誆了個二十五歲上下的錦衣公子不少銀兩。那青年看似個麵皮白淨的富貴閒人,誰知竟是個惹不起的硬茬。事情敗露後,燕七從賭坊後門逃出,便憑空沒了蹤影。劉三和他兩個手下,事後被發現慘死在鎮西的荒郊野外,官府卻草草結案沒了下文,就是苦了劉三的渾家和那幾個膝下女娃。

  慕宇聽完,心頭卻猛地一沉,「蘇伯,鋪子裡的事,我告假三五日。」

  慕宇拱了拱手,不待蘇伯勸阻,便轉身步入雨中。

  長樂坊坐落在鎮西,是一座三進院落,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即便在白日裡也亮著。這裡是鎮上最大的賭坊,平日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然而今日,許是下雨的緣故,門庭冷清了許多。

  慕宇沒走正門。他繞到坊後的一條窄巷,那便是燕七曾無數次提起過的「後門」。燕七在賭坊出千,輸了便從後門開溜,贏了也從後門脫身,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

  他推開虛掩的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坊內依舊是人聲鼎沸,汗臭、脂粉氣與劣質薰香混作一團。幾個賭徒圍在桌前,吆五喝六地擲著骰子,渾然不覺有人潛入其間。

  慕宇避過明面上的夥計,循著燕七曾經對賭坊的描述,摸到了坊內西南角的暗室。那是專供賭客們一擲千金的地方,平日裡有專人把守,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此時,暗室里並無賭局。

  慕宇在暗室那張燕七曾用過的賭桌前站定。他斂息凝神,輕擠雙眉。

  若有旁人,絕計察覺不出那道黃白色的虛影從慕宇百會穴透出,化作一隻狸貓,此時分為三道,一道潛入賭桌,一道滲入牆體,一道繞向室內的角落。

  透過桌面殘存的指印、擦痕,他「看」到了四日前的一幕:燕七出完最後一把牌,嘴角勾起那抹得手後的竊喜,指節輕敲桌沿,正欲攬銀;而對面那錦衣公子,端著茶盞,拇指極其細微地摩挲了一下杯沿,眼底閃過一抹戲謔與殺機!

  慕宇頓時心頭一震,順著燕七慌亂退走的路線,猛地向門外追探過去。

  出了後門,是一條逼仄的巷道。雨水沖刷過青石板,常人絕看不出端倪。

  可慕宇的感知,卻早已遠超常人。

  左牆根有半片折斷的枯竹葉,右牆青苔上有一道極淺的布鞋擦痕。這擦痕卻顯出身形踉蹌的虛浮。

  慕宇順著線索,尋向巷子盡頭。

  雨絲斜斜地飄著,打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渾若未覺。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那靈貓虛影反哺的探查之中,一點一點地拼湊著四日前的各種細節。

  盡頭是一處絕地,角落的牆皮上,有一道極輕的掌印,牆面微微內凹。

  燕七被一掌拍中後背,悶哼倒地,隨即便被兩個身法如鬼魅的黑影如拖死狗一般,從側面的角門擄入了一處宅院。

  慕宇站在那面牆前,伸出手,輕輕撫過那道掌印。他的手指微微發涼——留下這道掌印的人,功力深不可測。那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著極其雄渾的的內勁。

  慕宇隨即將目光聚焦在巷子側面那扇不起眼的角門上。

  他沒有貿然闖入,而是繞至正街。待看清那宅院的格局,慕宇心頭便是一凜。

  這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宅邸,烏門銅釘,門前立著兩尊呲牙猙獰的石獅,門楣上未掛匾額,卻懸著一盞繪著雲紋的八角宮燈。這等制式,這等陣仗,絕非富商巨賈所有,分明是京城哪位權貴勛戚在此地的私宅行宮,又或是哪位官宦子弟的別院。

  能在區區雲夢鎮之中占有如此規制宅院的人,燕七那點散碎銀兩,絕不至於讓此等人物親自動手。除非,燕七那晚出千時,無意間觸了什麼要命的東西;又或者,那錦衣公子本就是衝著別的來的。

  秋風裹著冷雨,扑打在慕宇臉頰上。他藏身巷角暗處,看著那兩扇緊閉的烏木門。

  硬闖救人斷不可行,心想自己絕非那錦衣公子的敵手,更何況還不止錦衣公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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