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荒廬遺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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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百年來,唯有大虞開國皇帝虞太祖虞建極,蕩平天下、教民耕織、創文字、定音律、興醫道、正曆法,功德澤被蒼生,引得真仙降世賜下靈果。此果狀若一尊托腮端坐的嬰孩,虞太祖吞服之後,便乘鶴白日飛升而去。但這等功德豈是尋常人能達到的?」燕七望著窗外變暗的夜色,指尖輕扣桌案,擺出一副說書人的模樣,手在桌上比畫著。

  「尋常人修仙,只得老老實實一步一步來。」燕七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第一步謂之『築基』。此關非大毅力者不可過,需得打熬筋骨,引氣入體,這一步若是成了,便算是踏入了仙途門檻,喚作『玉胎境』。往後便是煉精化氣階段,這一步若是大成,便可稱為『人仙』,也叫『玉靈境』;再往上,是鍊氣化神階段,大成者稱為『地仙』,對應境界謂之『玉真境』。至於再往後的神仙——『玉元境』,還有那天仙——『玉玄境』,那便是傳說中的存在了。」提及那傳說中的境界,燕七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絲嚮往,但轉瞬即逝,他又恢復了那副放蕩不羈的模樣,用筷子夾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不過啊,雖說凡胎俗骨皆可問道長生,但這築基一關,心志不堅、怠於克己者,十之八九皆熬不過此關。況且更有傳聞,當年虞太祖白日飛升,布下大陣護佑大虞山河,雖免了妖魔侵擾之苦,卻也禁錮了天地氣機,致使這大虞境內數萬修士,終其一生,最高境界僅止步於『玉胎境』,再難寸進。」燕七壓低了聲音,裝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模樣。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這倒與世人常道的『精氣神』有幾分相通之處。」慕宇聽著,心中微微一震。

  他想起了父親慕長風臨終前那威力驚人的一掌,那等威勢,似乎遠超「凡俗武學」,卻又透著一股枯敗的死氣。

  難道父親當年,也曾觸及過這修仙的門檻?還是說,那「歸藏衍玄經」本就是某種機緣,卻因根基虛浮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燕七見慕宇沉默不語,只當他是被這奇妙的修仙之說驚住了,便哈哈一笑,拍了拍慕宇的肩膀:「怎的?被唬住了?其實啊,咱們凡人亦有凡人的活法。即便修不得長生,能在這雲夢鎮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是好的。來來來,吃菜!這醬鴨可是望雲樓的一絕!」

  慕宇看著眼前滿臉笑意的燕七,心中那緊繃的心緒似乎稍稍鬆了一些。

  「多謝。」慕宇輕聲道。

  燕七一愣,隨即擺了擺手:「謝什麼,我也就是動動嘴皮子。對了,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在這雲夢鎮,沒有身份文牒,終究是個麻煩。」

  慕宇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想起方才燕七所言——築基極難,十之八九過不去;即便過了,還要加上足夠大的機緣。

  父親慕長風,一個歸元宗的雜役弟子,連經脈為何物都一知半解,卻憑著一股狠勁,修出了《歸藏衍玄經》的一分形。可那一分形,終究是以燃儘自身生機為代價的。

  「若有一條路,不必燃命……」慕宇心中暗想,「是否能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燕七:「你說這鎮上有個神靈的真念,鎮在此間——那是何意?」

  燕七正吃著半塊桂花糕,聞言動作一頓,咽下糕點,用袖口拭去嘴角的碎屑,神色變得有些古怪。「這個嘛……」他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個中詳情連我也不甚了了。只知道這雲夢鎮存在已有數百年,歷經亂世而不衰,從未被仙門世家染指分毫。有人說是位隱世的大能,有人說是某種陣法禁制,更有甚者說是……」他頓了頓,目光閃了閃:「一隻修成了氣候的靈獸。」

  慕宇心中一動,喃喃重複道:「靈獸……」

  「怎麼?」燕七敏銳地捕捉到他神色間的一絲異樣。

  慕宇搖了搖頭:「沒有。只是……覺得新奇。」

  燕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得,這事兒多半是鄉野傳聞,當不得真。咱們還是說點實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吃飽喝足,該找個落腳地兒了。」

  二人在櫃檯結了帳,燕七出手闊綽,又賞了那小二幾枚銅錢,惹得那小二點頭哈腰地送出門去。

  出瞭望雲樓,天已完全黑了,街上的行人已稀疏了不少,沿街的鋪子也陸續上了門板。

  慕宇跟在燕七身後,穿街走巷。他注意到燕七似乎在猶豫什麼——腳步時而快,時而慢,眉心微微皺著,目光不時掠過巷口那些掛著燈籠的門面。

  「燕七,」慕宇開口,「可是遇上了難處?」

  燕七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咧嘴一笑:「慕老弟好眼力。也不瞞你,這鎮上正經營生的客棧都要身份文牒,你我二人都沒那物件。城隍廟那邊又常有巡丁查夜,不是長久之計。我那處寒舍,不去也罷。」他頓了頓,沉吟道:「我尋思了一番,唯剩一個去處。」


  「何處?」

  「鎮北有一座半荒的藥廬。」燕七的聲音壓低了些,「原是個姓陶的老藥農住的,聽說年輕時在什麼修仙宗門裡做過雜役,後來不知怎的落魄下來,在鎮上開了間藥廬餬口。」

  「這老頭脾氣古怪,不招待生人,但嗜棋如命。我替他跑腿買過幾回棋譜,算是有半面之交。」

  慕宇靜靜聽著。

  「不過這老頭已經大半年沒在鎮上露面了,」燕七繼續說,「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雲遊去了。那藥廬空著,門又舊,略施小計便能進得去。權且湊合一晚,如何?」

  慕宇想起父親慕長風,曾是歸元宗的雜役弟子。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

  「好!」他點了點頭。

  藥廬在鎮北的一條僻靜巷子深處。二人拐進巷口,又走了大約兩刻鐘,終於在巷尾看見一道低矮的木門。

  門板斑駁,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楣上懸著一塊殘匾,字跡模糊難辨,只能隱約看出「濟世」二字。

  「就是這兒了。」燕七蹲下身,在門檻處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根銅絲,沿著銅鎖的縫隙探了進去。

  不多時,「咔嗒」一聲輕響,便開了門鎖。他站起身,推開門,回頭沖慕宇做了個「請」的手勢。

  慕宇也不推辭,跨步邁進門去。

  藥廬比他想像中要寬敞些。前堂是鋪面,沿牆立著幾排藥櫃,櫃面的漆已褪成暗淡褐色,抽屜上的藥名標籤大多脫落或褪色,僅剩零星幾個尚能辨認。

  櫃檯後頭有一扇半掩的木門,通往後堂。地上落了一層薄灰,牆角結著蛛網,但整體結構尚且完好,並無倒塌的危險。

  「倒比露宿街頭強上許多。」燕七在堂中轉了一圈,踢開腳邊一片碎瓦礫,「後堂應該有鋪蓋,我去瞧瞧。」他推開後堂的門,消失在黑暗裡。

  慕宇獨自站在前堂,借著門外透進來的昏黃夜色,打量著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那排藥柜上。藥櫃不新,但做工結實,每一格抽屜的邊緣都被磨得光滑,顯然當年是經常被人推拉所致。

  慕宇伸手拉開其中一隻抽屜——空的,只剩一點藥渣的碎末。他又拉開幾隻,大多是空的,或是夾雜著些許不知名的乾枯草藥。

  慕宇合上抽屜剛一轉身,忽見藥櫃與牆根的夾縫裡,似乎有一塊深色的東西。慕宇使出渾身氣力猛然推開藥櫃,現出一塊青石碑,外形竟與他在檀貓殿附近所見那塊石碑一模一樣。

  慕宇心中一驚,用袖口擦去塵泥,碑面的字跡漸漸浮出。

  並非藥方,也不是藥廬招牌,而是一段很簡短的銘文——「泥丸九轉,百韌築基。骨為爐鼎,意為柴薪。外淬筋膜,內固神庭。此功不借天地靈氣,唯以己身熬煉——凡骨可鑄,玉胎可期。」

  慕宇的心頭猛地一跳。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淺,必須湊近細看方能辨認——「余幼入歸元宗,為雜役弟子,終其一生未得玉胎。暮年方悟出這笨法子,以補天資之不足。然余已老邁,筋骨枯朽,不堪再煉。錄於此,待有緣。」

  末尾是一個名字:陶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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