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望雲論仙
雲夢鎮是南境排得上名號的大鎮，青石板鋪的主街足有二里長，兩側商鋪密集，叫賣聲此起彼伏。
燕七領著慕宇穿街走巷，專揀僻靜處落腳，最後停在一間掛著「蘇氏布莊」招牌的鋪子前。
「這家店的成衣做得好，價錢也算公道。」燕七掀開棉簾朝里看了一眼，回頭沖慕宇擠眉弄眼，「走，我們尋兩件衣裳給你換上。」
慕宇跟著跨進門檻。店內光線昏暗，檀木架上層層疊疊擺著各色布料，角落裡有個清瘦的老者正伏在櫃檯後撥打算盤。
老者約莫五十出頭，兩鬢斑白，指節粗大，看人的目光卻極和善。
「蘇伯，今兒有樁買賣。」燕七上前兩步，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櫃面上，「先揀一身合身的衣裳，莫要太扎眼；再搭一套乾淨裡衣，一雙黑布鞋。對了，還要一頂幞頭。」
老者放下算盤，抬起眼皮看了看燕七，又轉過頭端詳慕宇。
慕宇從進門起便垂著眼，此刻察覺到老者的視線，下意識便將滿是泥垢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他身上那件短褐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血漬和泥灰混在一起，結成干硬的垢塊，透出陣陣濕霉腥氣。
「跟我來。」老者繞出櫃檯，領著二人往後堂走。
後堂比前店寬敞些，靠牆立著幾排木架，掛滿了各色成衣。老者從架上取了一套靛藍色的圓領袍，又在另一排揀了白色的裡衣和黑布鞋，最後從抽屜中翻出一頂黑色幞頭，一併遞給慕宇。
「後院有口井，你先梳洗拾掇了，再換上。」老者指了指後堂側門，聲音不疾不徐，「衣裳舊了些，但勝在乾淨。」
慕宇接過衣裳，低聲道了聲謝，便推門往後院去了。
燕七倚在門框上，看著慕宇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才收回目光，壓低聲音道：「蘇伯，您看這後生如何？」
老者重新拿起算盤，手指停在算珠上沒動，半晌才緩緩開口：「目不斜視，步履沉實，渾身上下雖是泥血，卻沒半點狼狽相——是個經過陣仗的。」
「我就說嘛！」燕七嘿嘿一笑，湊近了些，「我在東巷口撞見他的時候，本來想和和氣氣地討要他的那塊玉佩，但後面總覺得他頗為不凡，便絕了這心思。」
老者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燕七一眼，沒說話，繼續撥打起算盤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慕宇從後院回來了。他已將臉上的泥垢洗淨，露出一張略顯消瘦卻輪廓分明的面龐。
靛藍色的圓領袍襯得他身形挺拔，腰間束著一條素色腰帶，頭髮用幞頭裹束妥當，露出光潔的額頭。乍一看去，便是殷實人家的少年郎，哪裡還有半點先前的落魄模樣。
燕七繞著他走了半圈，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番倒有幾分我，燕小爺的風采了。」
慕宇垂眸看著自己身上的新衣，手指輕輕攥了攥袖口，沒說話。
「走了走了。」燕七抬腳往外走，一邊回頭沖老者拱了拱手，「謝了蘇伯，改日再來叨擾。」
老者點點頭，目光在慕宇背影上停了一瞬，便低下頭去繼續撥算盤了。
二人出了布莊，沿著主街往北走。日頭已偏西，街上的行人比正午時分少了許多，卻仍有三三兩兩的小販挑著擔子吆喝。
燕七在前面走著，步子邁得大，慕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二人之間隔了三五步的距離。
「對了，方才忘了問你——」燕七忽然回過頭，上下打量慕宇一眼，「你年歲幾何？」
「十五。」
「十五？」燕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起來，「我還當你十七八了呢。長得倒挺拔，就是瘦了些。」
慕宇沒接話。
「那我長你兩歲，但你就直呼我燕七就行。」燕七也不以為意，抬手往街尾一指，「走著，帶你嘗嘗這鎮上的佳肴美膳。」
街尾是一家三層的酒樓，門楣上掛著「望雲樓「的牌匾，黑底鎏金，十分氣派。
酒樓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二，正殷勤地迎送往來客人。燕七領著慕宇徑直往裡走，還沒跨上台階，便被其中一個小二伸手攔住了。
「哎哎哎，二位客官，對不住了。」那小二身板一橫，皮笑肉不笑地擋住了去路，「今日樓上雅座已滿，若是尋常用飯，還得請去後巷的偏廳。」
燕七腳步一頓，也不惱，只笑嘻嘻地抬眼打量那小二：「小二哥，這便是你們望雲樓的規矩？我看那幾個穿綢緞的爺也是剛到，怎的就進得去？」
那小二冷哼一聲，撣了撣袖口：「人家是咱們樓里的貴客，自然不同。二位若是沒有銀錢，還是莫要在這裡充闊綽，免得回頭結帳時尷尬，壞了咱們望雲樓的聲名。」
燕七也是個眼明心亮的人，他豈能不懂這市井門道？若是往常，他定要捉弄這勢利之徒一番，但此刻身邊站著慕宇，便懶得再多費唇舌。
「得，小二哥怕是眼花了。」燕七嘿嘿一笑，鬆開攬著慕宇的手，解下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抓出一把碎銀，約莫有一兩，看也不看便往那小二懷裡一塞，「這些銀子，夠不夠換個臨窗的好座？」
那小二原本板著的臉頓時堆滿笑容，腰也彎了下去，聲音都變得格外甜膩：「哎喲！二位爺，小的有眼不識蒼梧！您二位裡面請！二樓臨窗的雅座正好空出一間，二位爺慢走！」
慕宇只是默默跟在燕七身後。二人上了樓，尋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此處視野開闊，既可俯瞰樓下街景，又能遠眺雲夢鎮那一側連綿的青瓦屋頂。
小二眼尖，見這二位出手闊綽，急忙遞上菜牌，又殷勤地斟上熱茶。
「來只招牌的醬鴨，再來兩斤醬牛肉，隨便配些小菜，哦對了，再來一碟桂花糕。」燕七熟練地點了一通，又將菜譜合上遞給小二，「動作麻利些，餓著咱們不打緊，別餓著了我這位……兄弟。」
小二應聲而去。燕七端起茶盞，也沒喝，只是透過升騰的熱氣，打量著對面的慕宇。
慕宇坐姿端正，雖換了尋常衣衫，卻難掩那股清正之氣。他一直未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遠處喧鬧的人群中。
「慕老弟，我看你這身打扮和氣度，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從深山野嶺里走出來的。」菜上來後，燕七一邊往嘴裡塞著牛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既來了雲夢鎮，有些規矩，你是該知曉的。」
慕宇回過神，看向燕七：「願聞其詳。」
燕七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倏然一斂，正色道：「萬壑嶺北麓，扼守入嶺要道，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鎮子——就是這雲夢鎮了。」
他頓了頓，遂冷笑一聲道：「別處的規矩，向來是官府管民，宗門管修士。外頭那些個高門大派，為了一卷殘經、一處寶地，便能斗得血流成河；而那些凡夫俗子，縱有向道之心，卻因築基不成、更無甚大機緣，終其一生也無法正式踏入修仙者的行列，只得在官府世家的苛政與宗門修士的威壓下討生活。」
「但在咱們雲夢鎮，卻有個說法……」燕七壓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傾，刻意放慢的語調里透著幾分幽深，「世人皆道此處是不可多得的清淨地，無豪門盤剝，無仙師鬥法。可哪有無緣無故的清淨？這鎮子的安寧，靠的從來不是官府的律法，亦非宗門的戒律，而是有神靈鎮在此間！」
燕七領著慕宇穿街走巷，專揀僻靜處落腳，最後停在一間掛著「蘇氏布莊」招牌的鋪子前。
「這家店的成衣做得好，價錢也算公道。」燕七掀開棉簾朝里看了一眼，回頭沖慕宇擠眉弄眼，「走，我們尋兩件衣裳給你換上。」
慕宇跟著跨進門檻。店內光線昏暗，檀木架上層層疊疊擺著各色布料，角落裡有個清瘦的老者正伏在櫃檯後撥打算盤。
老者約莫五十出頭，兩鬢斑白，指節粗大，看人的目光卻極和善。
「蘇伯，今兒有樁買賣。」燕七上前兩步，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櫃面上，「先揀一身合身的衣裳，莫要太扎眼；再搭一套乾淨裡衣，一雙黑布鞋。對了，還要一頂幞頭。」
老者放下算盤，抬起眼皮看了看燕七，又轉過頭端詳慕宇。
慕宇從進門起便垂著眼，此刻察覺到老者的視線，下意識便將滿是泥垢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他身上那件短褐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血漬和泥灰混在一起，結成干硬的垢塊，透出陣陣濕霉腥氣。
「跟我來。」老者繞出櫃檯，領著二人往後堂走。
後堂比前店寬敞些，靠牆立著幾排木架，掛滿了各色成衣。老者從架上取了一套靛藍色的圓領袍，又在另一排揀了白色的裡衣和黑布鞋，最後從抽屜中翻出一頂黑色幞頭，一併遞給慕宇。
「後院有口井，你先梳洗拾掇了，再換上。」老者指了指後堂側門，聲音不疾不徐，「衣裳舊了些，但勝在乾淨。」
慕宇接過衣裳，低聲道了聲謝，便推門往後院去了。
燕七倚在門框上，看著慕宇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才收回目光，壓低聲音道：「蘇伯，您看這後生如何？」
老者重新拿起算盤，手指停在算珠上沒動，半晌才緩緩開口：「目不斜視，步履沉實，渾身上下雖是泥血，卻沒半點狼狽相——是個經過陣仗的。」
「我就說嘛！」燕七嘿嘿一笑，湊近了些，「我在東巷口撞見他的時候，本來想和和氣氣地討要他的那塊玉佩，但後面總覺得他頗為不凡，便絕了這心思。」
老者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燕七一眼，沒說話，繼續撥打起算盤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慕宇從後院回來了。他已將臉上的泥垢洗淨，露出一張略顯消瘦卻輪廓分明的面龐。
靛藍色的圓領袍襯得他身形挺拔，腰間束著一條素色腰帶，頭髮用幞頭裹束妥當，露出光潔的額頭。乍一看去，便是殷實人家的少年郎，哪裡還有半點先前的落魄模樣。
燕七繞著他走了半圈，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番倒有幾分我，燕小爺的風采了。」
慕宇垂眸看著自己身上的新衣，手指輕輕攥了攥袖口，沒說話。
「走了走了。」燕七抬腳往外走，一邊回頭沖老者拱了拱手，「謝了蘇伯，改日再來叨擾。」
老者點點頭，目光在慕宇背影上停了一瞬，便低下頭去繼續撥算盤了。
二人出了布莊，沿著主街往北走。日頭已偏西，街上的行人比正午時分少了許多，卻仍有三三兩兩的小販挑著擔子吆喝。
燕七在前面走著，步子邁得大，慕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二人之間隔了三五步的距離。
「對了，方才忘了問你——」燕七忽然回過頭，上下打量慕宇一眼，「你年歲幾何？」
「十五。」
「十五？」燕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起來，「我還當你十七八了呢。長得倒挺拔，就是瘦了些。」
慕宇沒接話。
「那我長你兩歲，但你就直呼我燕七就行。」燕七也不以為意，抬手往街尾一指，「走著，帶你嘗嘗這鎮上的佳肴美膳。」
街尾是一家三層的酒樓，門楣上掛著「望雲樓「的牌匾，黑底鎏金，十分氣派。
酒樓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二，正殷勤地迎送往來客人。燕七領著慕宇徑直往裡走，還沒跨上台階，便被其中一個小二伸手攔住了。
「哎哎哎，二位客官，對不住了。」那小二身板一橫，皮笑肉不笑地擋住了去路，「今日樓上雅座已滿，若是尋常用飯，還得請去後巷的偏廳。」
燕七腳步一頓，也不惱，只笑嘻嘻地抬眼打量那小二：「小二哥，這便是你們望雲樓的規矩？我看那幾個穿綢緞的爺也是剛到，怎的就進得去？」
那小二冷哼一聲，撣了撣袖口：「人家是咱們樓里的貴客，自然不同。二位若是沒有銀錢，還是莫要在這裡充闊綽，免得回頭結帳時尷尬，壞了咱們望雲樓的聲名。」
燕七也是個眼明心亮的人，他豈能不懂這市井門道？若是往常，他定要捉弄這勢利之徒一番，但此刻身邊站著慕宇，便懶得再多費唇舌。
「得，小二哥怕是眼花了。」燕七嘿嘿一笑，鬆開攬著慕宇的手，解下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抓出一把碎銀，約莫有一兩，看也不看便往那小二懷裡一塞，「這些銀子，夠不夠換個臨窗的好座？」
那小二原本板著的臉頓時堆滿笑容，腰也彎了下去，聲音都變得格外甜膩：「哎喲！二位爺，小的有眼不識蒼梧！您二位裡面請！二樓臨窗的雅座正好空出一間，二位爺慢走！」
慕宇只是默默跟在燕七身後。二人上了樓，尋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此處視野開闊，既可俯瞰樓下街景，又能遠眺雲夢鎮那一側連綿的青瓦屋頂。
小二眼尖，見這二位出手闊綽，急忙遞上菜牌，又殷勤地斟上熱茶。
「來只招牌的醬鴨，再來兩斤醬牛肉，隨便配些小菜，哦對了，再來一碟桂花糕。」燕七熟練地點了一通，又將菜譜合上遞給小二，「動作麻利些，餓著咱們不打緊，別餓著了我這位……兄弟。」
小二應聲而去。燕七端起茶盞，也沒喝，只是透過升騰的熱氣，打量著對面的慕宇。
慕宇坐姿端正，雖換了尋常衣衫，卻難掩那股清正之氣。他一直未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遠處喧鬧的人群中。
「慕老弟，我看你這身打扮和氣度，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從深山野嶺里走出來的。」菜上來後，燕七一邊往嘴裡塞著牛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既來了雲夢鎮，有些規矩，你是該知曉的。」
慕宇回過神，看向燕七：「願聞其詳。」
燕七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倏然一斂，正色道：「萬壑嶺北麓，扼守入嶺要道，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鎮子——就是這雲夢鎮了。」
他頓了頓，遂冷笑一聲道：「別處的規矩，向來是官府管民，宗門管修士。外頭那些個高門大派，為了一卷殘經、一處寶地，便能斗得血流成河；而那些凡夫俗子，縱有向道之心，卻因築基不成、更無甚大機緣，終其一生也無法正式踏入修仙者的行列，只得在官府世家的苛政與宗門修士的威壓下討生活。」
「但在咱們雲夢鎮，卻有個說法……」燕七壓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傾，刻意放慢的語調里透著幾分幽深，「世人皆道此處是不可多得的清淨地，無豪門盤剝，無仙師鬥法。可哪有無緣無故的清淨？這鎮子的安寧，靠的從來不是官府的律法，亦非宗門的戒律，而是有神靈鎮在此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