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引出嶺
慕宇醒來的時候，覺得身下十分柔軟，不再是那間破屋裡硬邦邦的木板床。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指尖觸及的是一片厚實的草叢，帶著晨露的濕潤與草木的清香。他猛地睜開眼，一下子坐起身來。
眼前是連綿的晨霧與茂密的樹林，耳畔是潺潺的溪水聲。他正躺在一小片平整柔軟的草甸上，四周野花點綴，藤蔓纏繞，顯得格外幽靜。
那座偏殿、那口石井、那株參天銀杏，全都不見了，仿佛從未在這個世間出現過，甚至連一塊磚石都沒留下。
慕宇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地掃過四周，試圖尋找哪怕一絲道觀曾存在的痕跡。
然而，什麼都沒有。
這一刻，他心中並非沒有波動。自從在那場劫難中失去雙親，他又在道觀中與那隻若即若離的狸貓共處了月余，他的性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靜。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日的景象——黃昏時分，殿門半掩，一尊石雕貓像端坐於石台之上，一隻有血有肉的狸貓靜蹲於門檻之外。
一座石像，一隻活物，皆微微仰著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望的是同一處……」慕宇喃喃自語。慕宇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
慕宇抬頭向天空望去，但卻被茂密的樹冠擋住了視線。
十分怪異的一幕發生了，天空中那顆又大又亮的星辰，它所發出的光亮，居然透過層層樹葉，照進了慕宇的雙眸。
……
萬壑嶺，正如其名，千溝萬壑，橫亘在大虞南境。朝著星辰的方向走，山勢越發險惡。
白日裡，林間幽暗如暮，腐葉堆積沒過腳踝，每踩一步都散發著腐臭之氣；一到夜裡，山風穿林而過，發出群鬼夜啼般的尖嘯。
餓了，便在溪邊摸幾隻瘦小的河蝦，或是尋些與後院野菜相似的草木嫩芽充飢；渴了，便伏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去舔舐那滲出的冰冷山泉。
慕宇渾身泥垢，發如亂草。
大約走了近半月，終於，當他翻越最後一個小山頭時，眼前的天地豁然開朗。
呈現在慕宇眼前的，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市井長街。
雲夢鎮。
此鎮位於大虞南境的咽喉之地，水陸交匯，商賈雲集，各地人等匯聚於此，既有穿戴講究的文人雅士，亦有光著膀子的江湖豪客。
街頭巷尾，酒旗招展，勾欄瓦肆里傳來的絲竹之聲與鐵匠鋪里的叮噹打鐵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慕宇呆呆地站在鎮口的青石牌坊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乾癟貼背的肚子，那裡面已經整整兩天只進過幾口山泉水了。
他拖著沉重的雙腿，像遊魂一樣步入長街。路旁賣胡餅的攤子飄出誘人的芝麻香，酒肆里店小二端著切好的醬牛肉穿梭，每一絲氣味都在極力引誘著慕宇。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裡連半個銅板都沒有。
「哎，討飯的速速讓開！別擋著老主顧的道！」一個賣湯餅的攤主嫌惡地揮舞著長勺，欲將慕宇趕出棚外。
慕宇低著頭，眼眶發酸，正要默默退開，卻忽覺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喲！這不是我那走散的遠房表哥嗎？」一個略帶尖細、透著幾分流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慕宇愕然轉頭，只見一個瘦猴兒般的少年正滿臉堆笑地看著他。
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圓領缺胯袍，腰間胡亂插著把破蒲扇，頭髮用一根草棍隨意綰了個髻，雖然一身窮酸，那一雙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得極靈。
還沒等慕宇開口，那少年便一把拽住他的破衣袖，對著攤主大聲道：「掌柜的，我表哥這副模樣，您可別見怪！他在山裡遇了盜，行李盤纏全教賊人劫了去，這才落難至此。您行行好，來兩碗熱湯餅，算我帳上！」
攤主翻了個白眼：「燕七！你小子欠我的帳還沒清呢，還敢賒？滾滾滾！」
被稱為燕七的少年也不惱，嘿嘿一笑，拉著慕宇便走，嘴裡卻壓低聲音道：「別說話，跟我走。」
慕宇正恍惚間，已被燕七拉到了一處僻靜的巷角。
剛一站定，面前便突然橫過來一隻粗壯的膀子，將巷口堵了個嚴實。
「燕七！老子尋你好苦！前日你在賭坊替人做局騙老子的錢，今日正好一併算算！」
來人是個滿臉橫肉的地痞，頭裹黃巾，袒著胸腹，手裡掂量著兩枚銅錢，身後還跟著兩個閒漢。
這地痞名叫劉三，是雲夢鎮一霸，專幹些欺行霸市、強取豪奪的營生。
他本是為尋燕七的晦氣，一轉眼卻瞥見了慕宇。
劉三冷笑一聲，越過燕七，直逼慕宇而來，「小叫花，從哪座仙山福地上下來的？身上可有值錢之物？交出來，劉爺保你在雲夢鎮大魚大肉！」
慕宇本就餓得頭重腳輕，被這劉三一身潑皮煞氣一衝，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手不由自主地護住了胸口——那裡，是沈念柔親手在其頸間系上的一塊祈安玉牌。
這一下微小的動作，卻沒逃過劉三的眼睛，他眼中頓時泛起貪婪的光，伸手便往慕宇胸口抓去。
「劉三爺！不可！」
就在劉三的毛手即將觸及慕宇的瞬間，燕七突然一個箭步插了進來，滿臉倉皇地擋在二人中間，死死抱住劉三的胳膊，哀求道：「三爺！這是我遠房表哥，他真沒錢！您高抬貴手，饒他這遭吧！」
劉三啐了一口：「少廢話！沒錢？沒錢他護著胸口作甚？一邊去！」說罷，猛地一甩，將燕七推了個踉蹌，再次撲嚮慕宇。
慕宇雙拳緊握，正欲拼死相搏，卻見倒在地上的燕七忽然沖他使了個極隱晦的眼色，那眼神里全無先前的驚慌，反倒透著狐狸才有的狡猾。
與此同時，燕七的左手在袖中悄無聲息地向外一揮。
「表哥！快跑！」燕七大喊著，似乎是想從地上爬起來阻攔，卻「足下似是一滑」，整個身子直直地撞向巷角的一個破竹筐上。
一大群馬蜂從竹筐縫隙中飛出，毫不留情地向劉三身上蜇去。
「啊！馬蜂！馬蜂！」劉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兩隻手在身上胡亂拍打，那滿臉橫肉瞬間腫成了豬頭，哭爹喊娘的慘叫聲響徹半條街。
身後的兩個閒漢見狀，也嚇得轉身就跑，生怕被波及。
巷角里，唯剩慕宇與燕七。剛才還滿臉痛楚的燕七，此刻卻悠閒自在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順手從袖口裡摸出一根藏在暗處的細竹管，輕輕吹了吹管口的殘末，得意地笑道：「別怕，這馬蜂只叮咬沾有此粉末的人，嘿嘿。」
燕七將細竹管往懷裡一揣，轉頭看嚮慕宇，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市井少年的機靈與狡猾。
「什麼？」慕宇愣愣地看著他，還未完全反應過來。
燕七指了指地上劉三慌亂中掉落的錢袋，那錢袋恰好滾落在慕宇腳邊，口子微張，露出裡面幾錠碎銀和一捧銅錢。
「劉三這廝平日裡在鎮上欺男霸女，搜刮的錢財不少。今日他撞了馬蜂窩，少說要在他家躺半個月，這錢袋，他是顧不上了。」燕七嘿嘿一笑，「我替你解了圍，你替我撿個便宜，這錢咱倆二一添作五，你請我吃頓好的，我給你找個落腳地，如何？」
慕宇並未去撿那錢袋，只是靜靜地看著燕七，良久，清了清嗓子開口：「我不是你表哥，我叫慕宇。」
燕七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這野人不僅不貪財，還能在這種境況下保持如此沉靜。
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同齡人雖然身陷絕境，但那雙眼眸卻如同深山裡的古井，深沉得讓人不敢輕視。
「行，慕宇。」燕七蹲下身，自己將那錢袋撿了起來，拋了拋，然後伸手摟住慕宇的肩膀往巷外走去，「我們先去填飽肚子，咱再細細分說雲夢鎮的規矩。」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指尖觸及的是一片厚實的草叢，帶著晨露的濕潤與草木的清香。他猛地睜開眼，一下子坐起身來。
眼前是連綿的晨霧與茂密的樹林，耳畔是潺潺的溪水聲。他正躺在一小片平整柔軟的草甸上，四周野花點綴，藤蔓纏繞，顯得格外幽靜。
那座偏殿、那口石井、那株參天銀杏，全都不見了，仿佛從未在這個世間出現過，甚至連一塊磚石都沒留下。
慕宇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地掃過四周，試圖尋找哪怕一絲道觀曾存在的痕跡。
然而，什麼都沒有。
這一刻，他心中並非沒有波動。自從在那場劫難中失去雙親，他又在道觀中與那隻若即若離的狸貓共處了月余，他的性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靜。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日的景象——黃昏時分，殿門半掩，一尊石雕貓像端坐於石台之上，一隻有血有肉的狸貓靜蹲於門檻之外。
一座石像，一隻活物，皆微微仰著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望的是同一處……」慕宇喃喃自語。慕宇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
慕宇抬頭向天空望去，但卻被茂密的樹冠擋住了視線。
十分怪異的一幕發生了，天空中那顆又大又亮的星辰，它所發出的光亮，居然透過層層樹葉，照進了慕宇的雙眸。
……
萬壑嶺，正如其名，千溝萬壑，橫亘在大虞南境。朝著星辰的方向走，山勢越發險惡。
白日裡，林間幽暗如暮，腐葉堆積沒過腳踝，每踩一步都散發著腐臭之氣；一到夜裡，山風穿林而過，發出群鬼夜啼般的尖嘯。
餓了，便在溪邊摸幾隻瘦小的河蝦，或是尋些與後院野菜相似的草木嫩芽充飢；渴了，便伏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去舔舐那滲出的冰冷山泉。
慕宇渾身泥垢，發如亂草。
大約走了近半月，終於，當他翻越最後一個小山頭時，眼前的天地豁然開朗。
呈現在慕宇眼前的，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市井長街。
雲夢鎮。
此鎮位於大虞南境的咽喉之地，水陸交匯，商賈雲集，各地人等匯聚於此，既有穿戴講究的文人雅士，亦有光著膀子的江湖豪客。
街頭巷尾，酒旗招展，勾欄瓦肆里傳來的絲竹之聲與鐵匠鋪里的叮噹打鐵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慕宇呆呆地站在鎮口的青石牌坊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乾癟貼背的肚子，那裡面已經整整兩天只進過幾口山泉水了。
他拖著沉重的雙腿，像遊魂一樣步入長街。路旁賣胡餅的攤子飄出誘人的芝麻香，酒肆里店小二端著切好的醬牛肉穿梭，每一絲氣味都在極力引誘著慕宇。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裡連半個銅板都沒有。
「哎，討飯的速速讓開！別擋著老主顧的道！」一個賣湯餅的攤主嫌惡地揮舞著長勺，欲將慕宇趕出棚外。
慕宇低著頭，眼眶發酸，正要默默退開，卻忽覺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喲！這不是我那走散的遠房表哥嗎？」一個略帶尖細、透著幾分流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慕宇愕然轉頭，只見一個瘦猴兒般的少年正滿臉堆笑地看著他。
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圓領缺胯袍，腰間胡亂插著把破蒲扇，頭髮用一根草棍隨意綰了個髻，雖然一身窮酸，那一雙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得極靈。
還沒等慕宇開口，那少年便一把拽住他的破衣袖，對著攤主大聲道：「掌柜的，我表哥這副模樣，您可別見怪！他在山裡遇了盜，行李盤纏全教賊人劫了去，這才落難至此。您行行好，來兩碗熱湯餅，算我帳上！」
攤主翻了個白眼：「燕七！你小子欠我的帳還沒清呢，還敢賒？滾滾滾！」
被稱為燕七的少年也不惱，嘿嘿一笑，拉著慕宇便走，嘴裡卻壓低聲音道：「別說話，跟我走。」
慕宇正恍惚間，已被燕七拉到了一處僻靜的巷角。
剛一站定，面前便突然橫過來一隻粗壯的膀子，將巷口堵了個嚴實。
「燕七！老子尋你好苦！前日你在賭坊替人做局騙老子的錢，今日正好一併算算！」
來人是個滿臉橫肉的地痞，頭裹黃巾，袒著胸腹，手裡掂量著兩枚銅錢，身後還跟著兩個閒漢。
這地痞名叫劉三，是雲夢鎮一霸，專幹些欺行霸市、強取豪奪的營生。
他本是為尋燕七的晦氣，一轉眼卻瞥見了慕宇。
劉三冷笑一聲，越過燕七，直逼慕宇而來，「小叫花，從哪座仙山福地上下來的？身上可有值錢之物？交出來，劉爺保你在雲夢鎮大魚大肉！」
慕宇本就餓得頭重腳輕，被這劉三一身潑皮煞氣一衝，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手不由自主地護住了胸口——那裡，是沈念柔親手在其頸間系上的一塊祈安玉牌。
這一下微小的動作，卻沒逃過劉三的眼睛，他眼中頓時泛起貪婪的光，伸手便往慕宇胸口抓去。
「劉三爺！不可！」
就在劉三的毛手即將觸及慕宇的瞬間，燕七突然一個箭步插了進來，滿臉倉皇地擋在二人中間，死死抱住劉三的胳膊，哀求道：「三爺！這是我遠房表哥，他真沒錢！您高抬貴手，饒他這遭吧！」
劉三啐了一口：「少廢話！沒錢？沒錢他護著胸口作甚？一邊去！」說罷，猛地一甩，將燕七推了個踉蹌，再次撲嚮慕宇。
慕宇雙拳緊握，正欲拼死相搏，卻見倒在地上的燕七忽然沖他使了個極隱晦的眼色，那眼神里全無先前的驚慌，反倒透著狐狸才有的狡猾。
與此同時，燕七的左手在袖中悄無聲息地向外一揮。
「表哥！快跑！」燕七大喊著，似乎是想從地上爬起來阻攔，卻「足下似是一滑」，整個身子直直地撞向巷角的一個破竹筐上。
一大群馬蜂從竹筐縫隙中飛出，毫不留情地向劉三身上蜇去。
「啊！馬蜂！馬蜂！」劉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兩隻手在身上胡亂拍打，那滿臉橫肉瞬間腫成了豬頭，哭爹喊娘的慘叫聲響徹半條街。
身後的兩個閒漢見狀，也嚇得轉身就跑，生怕被波及。
巷角里，唯剩慕宇與燕七。剛才還滿臉痛楚的燕七，此刻卻悠閒自在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順手從袖口裡摸出一根藏在暗處的細竹管，輕輕吹了吹管口的殘末，得意地笑道：「別怕，這馬蜂只叮咬沾有此粉末的人，嘿嘿。」
燕七將細竹管往懷裡一揣，轉頭看嚮慕宇，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市井少年的機靈與狡猾。
「什麼？」慕宇愣愣地看著他，還未完全反應過來。
燕七指了指地上劉三慌亂中掉落的錢袋，那錢袋恰好滾落在慕宇腳邊，口子微張，露出裡面幾錠碎銀和一捧銅錢。
「劉三這廝平日裡在鎮上欺男霸女，搜刮的錢財不少。今日他撞了馬蜂窩，少說要在他家躺半個月，這錢袋，他是顧不上了。」燕七嘿嘿一笑，「我替你解了圍，你替我撿個便宜，這錢咱倆二一添作五，你請我吃頓好的，我給你找個落腳地，如何？」
慕宇並未去撿那錢袋，只是靜靜地看著燕七，良久，清了清嗓子開口：「我不是你表哥，我叫慕宇。」
燕七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這野人不僅不貪財，還能在這種境況下保持如此沉靜。
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同齡人雖然身陷絕境，但那雙眼眸卻如同深山裡的古井，深沉得讓人不敢輕視。
「行，慕宇。」燕七蹲下身，自己將那錢袋撿了起來，拋了拋，然後伸手摟住慕宇的肩膀往巷外走去，「我們先去填飽肚子，咱再細細分說雲夢鎮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