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侯亮平的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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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從酒店出來,坐進那輛黑色桑塔納,沒有馬上發動引擎。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在皮質的方向盤套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眼睛盯著酒店大堂的旋轉門,腦子裡全是季珩珩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的那副模樣。

  那副模樣讓他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刺痛。

  像一個出身寒門的人,站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門口,看著裡面的人穿著錦袍、端著玉杯、談笑風生,而他連門檻都邁不進去。

  不是人家不讓他進,是他自己覺得,那裡面不屬於他。

  侯亮平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季珩珩的臉還在眼前,那張臉很年輕,很平靜,很冷,冷得像冬天裡的鐵。

  他看著那張臉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更複雜的、像一團亂麻一樣的、理不清也剪不斷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在基層檢察院當助理檢察員,騎著一輛破自行車,頂著大太陽,跑遍轄區每一個鄉鎮去調查取證,自行車鏈條斷了,推著走幾公里,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

  晚上回到宿舍,泡一碗方便麵,就著一根火腿腸,坐在吱呀作響的床上看卷宗看到凌晨。

  那時候他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租的房子沒有暖氣,冬天蓋兩床被子還凍得睡不著。

  季珩珩呢?

  二十多歲,千億身家,省委書記的兒子。

  出門有人開車,進門有人開門,連省公安廳的廳長都要看他臉色行事。

  他憑什麼?憑他爸?憑他運氣好?憑他投了個好胎?

  侯亮平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種想法不對,知道這是嫉妒,知道這是偏見。

  但他控制不住。

  一個聲音在他心裡反覆迴響,像一根生了鏽的鐵釘,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地敲、反覆地磨、反覆地扎——不是每個人都能投好胎,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個當省委書記的爹。

  他侯亮平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從基層檢察院到最高檢,從助理檢察員到偵查處處長,從京城到漢東,每一步都是血汗鋪出來的。

  雖然他是鍾家的女婿,但他侯亮平沒有靠任何人,沒有靠任何背景,沒有靠任何後台,沒有收群眾一針一線,沒有人幫他說過好話。

  他靠的是自己的腦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命。

  他憑什麼要看季珩珩的臉色?憑什麼要受季珩珩的氣?

  憑什麼季珩珩可以坐在那張大班椅上,而他侯亮平要站在辦公桌前,像一個來匯報工作的小科員?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氣,發動引擎。

  車駛出酒店停車場,匯入京州的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蓋在城市的上空。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但腦子裡轉的不是路況,是季珩珩。

  他想起季珩珩說「我是商人,他是官員,正常的政商往來」時的語氣,那種平淡的、不冷不熱的、像在陳述一個天氣很好的事實的語氣。

  那種語氣讓他覺得,季珩珩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不是故意不放在眼裡,是根本沒想過要把他放在眼裡。

  像一個人走在路上,不會在意路邊有一塊石頭,不會在意腳下有一隻螞蟻,不會在意頭頂飛過一隻鳥。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意。

  這種不在意,比任何輕視都更讓侯亮平難以忍受。

  季珩珩的兒子,省委書記的兒子,千億帝國的掌門人。

  他當然可以不在意。

  他什麼都有了,什麼都夠了,什麼都不缺了。

  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對任何人低聲下氣。

  他可以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用任何語氣說話。

  因為他有資本。

  侯亮平沒有,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拼來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很用力,很累。


  他不能犯錯,不能得罪人,不能在任何場合說錯任何一句話。

  他活得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隨時可能斷。

  而季珩珩,活得像個沒事人。

  他把車停在省檢察院的停車場,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他想到季勝利。

  季珩珩的父親,漢東省委書記,他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

  他來漢東反腐,要查的人裡面,有沒有季勝利的人?

  會不會查到季勝利頭上?

  如果查到了,他敢不敢動?他能不能動?

  他動了之後,自己的前途怎麼辦?鍾家還會不會幫他?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里盤旋著,像一群被驚動的烏鴉,黑壓壓地飛過來,又黑壓壓地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讓人煩躁。

  「查。」侯亮平對自己說了一個字。

  不是查季勝利,是查季珩珩。

  季珩珩來漢東投資一千億,這麼大一筆錢,不可能沒有貓膩。

  一千億,不是一千塊。

  一千億的流水,一千億的合同,一千億的利益輸送。

  每一筆都可能是線索,每一份合同都可能是證據,每一個經手的人都可能是突破口。

  他不信季珩珩是乾淨的。

  不是不信,是不願相信。

  因為他需要季珩珩不乾淨。

  如果季珩珩是乾淨的,他侯亮平算什麼?一個嫉妒富二代的窮小子?一個看不慣別人有錢有勢的酸葡萄?一個公報私仇的小人?

  他不能是那個樣子。

  所以他需要季珩珩不乾淨。

  需要找到季珩珩的罪證,需要把季珩珩拉下馬,需要證明自己的偏見不是偏見,是他侯局長的遠見。

  侯亮平推開車門,走進辦公樓。

  走廊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發亮,像一面結了冰的河。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像一把正在敲擊的錘子。

  他走回辦公室,在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里輸入「季珩珩」三個字。

  屏幕上的搜索結果很多,幾百萬條。

  他一條一條地看,從最前面的新聞報導看到最後面的論壇帖子,從季珩珩的發家史看到星穹集團的投資版圖,從季珩珩在緬北的行動看到他在漢東的產業園規劃。

  他看得很快,很細,每一頁都不放過。

  看了一下午,他什麼可疑的都沒找到。

  季珩珩的發家史很清晰,從醫藥起家,逐步擴展到科技、投資、汽車製造。

  每一筆投資都有明確的商業邏輯,每一個項目都有公開的報導和資料。

  星穹集團的財務狀況很健康,年報審計機構是四大之一,意見是無保留。

  季珩珩個人的納稅記錄也查不到任何問題。

  乾淨,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正常。

  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人,怎麼可能這麼幹淨?

  除非那些髒東西藏得太深,深到他還沒挖到。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燈管是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著眼睛,腦子裡在飛速地轉——從哪裡查?從大風廠?

  季珩珩收購大風廠地塊,不拆廠,不趕人,不賣地,還說要還工人股權。

  這不是商人做的事,這是政治秀。

  季珩珩在做給誰看?做給他父親看?做給省委看?做給中央看?還是做給陳岩石看?

  不管做給誰看,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商人逐利,季珩珩不逐利,那他一定在圖別的東西。

  這個東西是什麼,侯亮平還不知道,但會知道的。

  他戴上眼鏡,打開一個空白的文檔,在標題欄打了一行字:「季珩珩、星穹集團、漢東投資項目調查計劃,重點調查對象。」


  光標在標題下面一閃一閃地跳動,像一個正在等待指令的眼睛。

  侯亮平看著那個光標,把它當作季珩珩的眼睛。

  季珩珩的眼睛也是這樣的,冷冷的,淡淡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但侯亮平知道,那眼睛裡有東西。

  不是錢,不是權,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他看不透、摸不著、說不清、但確確實實存在的東西。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敲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侯亮平說了一聲進來,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個圓圓的、戴著眼鏡的腦袋——反貪局偵查一處的小林,今年剛考進來的選調生,人很機靈,做事也很勤快。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侯亮平桌上,說侯局長,這是您要的大風廠案卷的調檔函,已經發到省政法委了。

  侯亮平拿起來看了一眼,嗯了一聲,把文件放在一邊。

  小林沒有走,還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侯亮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還有事?

  小林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猶豫了很久,終於擠出了一句:「侯局長,季珩珩是季書記的兒子,您查他……要不要跟上面打個招呼?」

  侯亮平把筆放下了,看著小林,看了幾秒。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有「我在判斷你是不是我的人」的試探。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不管是誰的兒子,在法律面前,一視同仁。季珩珩有問題,我查他,季勝利有問題,我也查他,沒有什麼區別。」

  小林的臉白了一下,點了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咔嗒一聲扣上了,細碎而輕,像是什麼東西被鎖在了裡面,又像是什麼東西被關在了外面。

  侯亮平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是一種更接近於「宣戰」的表情。

  季珩珩,你不是看不起我嗎?你不是不把我當回事嗎?你不是覺得你爸是省委書記就沒人敢動你嗎?

  好,那我就動給你看。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調查對象,你的父親,也是。

  侯亮平低下頭,繼續在文檔上打字。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黑,像一隻正在展開翅膀的蝙蝠。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從灰白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漆黑。京州的夜晚又來了。

  侯亮平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

  那光是冷的,白得發青。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嗒嗒嗒嗒嗒,像一台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發報機,向全世界發送著一個信號——我來了,我在查,我不會放過任何人。

  屏幕上的文檔越來越長。

  大風廠,山水集團,祁同偉,高小琴,高育良,趙瑞龍,季珩珩,季勝利。

  這些名字被他一字一句地敲進文檔里,像一顆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釘子。

  他要把它們釘牢,釘死,釘到誰也拔不出來。

  等到那一天,這些人會知道,他侯亮平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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