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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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是在上任後的第五天來找季珩珩的。

  沒有通過秘書預約,沒有通過辦公室協調,是自己開車過來的。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身上還有省檢察院的標識,停在酒店門口的旋轉門前,門童以為是哪個處的公務用車,小跑著過去拉開車門。

  侯亮平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白襯衫,沒打領帶,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大號保溫杯,杯蓋上還掛著一圈茶漬。

  他抬頭看了一眼酒店的玻璃幕牆,陽光從幕牆上反射下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太小,門童沒聽清。

  但門童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前台打電話上來的時候,季珩珩正在和小孟開會。

  小孟匯報了產業園設計方案的進展,季珩珩在圖紙上標了幾個修改意見,筆尖還沒收回來,桌上的座機響了。

  前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方便大聲講的事情:「季總,有位侯局長在樓下,說想見您。他說他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

  季珩珩的筆停了一下。

  侯亮平,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是從張遠山的調查報告裡,是從季勝利的飯桌上。

  那天在招待所食堂吃飯,季勝利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說了一句:「最高檢派了個年輕人來漢東,當反貪局長。

  姓侯,侯亮平。

  在反貪總局辦過幾個「大案」,能力是有一點,但太銳了,鋒芒太露,容易折。」

  季珩珩當時沒有接話,他對侯亮平沒有任何先入為主的判斷。

  他沒打過交道,沒見過面,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樣的。

  但現在,這個人主動找上門來了。

  不是通過正常渠道約見,是直接到酒店前台堵人。

  這不是公事公辦的作風,這是「我要見你,你就要見我」的作風。

  季珩珩對這種人,沒有好感。

  「請他上來。」季珩珩說。

  他把筆放下,把圖紙合上,小孟收起東西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侯亮平敲門進來的那一刻,季珩珩沒有站起來。

  侯亮平推門進來的時候,步子很大,帶著一種風風火火的、不容拒絕的氣勢。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白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沒有系領帶。

  他的臉不大,但輪廓很硬,顴骨高,下頜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兩顆被磨亮的黑色石子。

  他一進門就看著季珩珩,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閃,像是要把季珩珩從頭到腳看穿看透。

  季珩珩沒有動,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著他。

  「侯局長,請坐。」

  侯亮平沒有坐。

  他站在辦公桌前,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悶的、瓷器和實木碰撞的聲響,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泥潭。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季珩珩的臉。

  「季總,今天冒昧來訪,是想請教幾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根被掰彎了的鋼筋,每時每刻都在蓄著彈回去的力。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侯局長請說。」

  侯亮平盯著他看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季珩珩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光。

  那光不是審視,是較量。

  侯亮平不是在看他,是在評估他——評估他的分量,評估他的弱點,評估他會不會成為自己的障礙或者棋子。

  「季總,您和祁同偉祁廳長,是什麼關係?」

  侯亮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

  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他在試探,在進攻,在用這種近乎審訊的方式,試探季珩珩的反應。


  季珩珩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是商人,他是官員。正常的政商往來,侯局長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侯亮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是一種更接近於「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一個獵人在獵物踏入陷阱之後,拉動繩索之前的那一刻,嘴角會出現的、極其短暫的、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的得意。

  「季總,正常的政商往來,我當然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不正常的政商往來,問題就大了。」

  他的手從保溫杯上收回來,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像一堵正在向季珩珩傾斜的牆。

  季珩珩看著他那雙撐在桌面上的手,看著他因為身體前傾而微微繃緊的脖子,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我在審視你」的光。

  這哪裡是來請教的,分明是來審犯人的。

  侯亮平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當成了拿著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當成了可以隨意進出任何人的辦公室、用審訊的語氣和任何人說話的特權者。

  他忘了,季珩珩不是他的犯人,不是他的調查對象,不是他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侯局長。」

  季珩珩的聲音低了一度,不是冷,是一種更接近於「關閉」的溫度。

  像一扇門被慢慢地、無聲地關上了,門縫裡的光一點一點地變窄,最後徹底消失。

  「您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不用繞著圈子說話。我不是您的審訊對象,這裡是星穹集團的辦公室,不是省檢察院的審訊室。」

  侯亮平的表情變了。

  不是變白,不是變紅,是一種更接近於「凝固」的變化——他的嘴角僵住了,他的眼神定住了,他的整個人像一張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照片。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但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他的眼睛裡是一種季珩珩從未見過的、混雜了嫉妒、不甘、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光。

  「季總。」

  侯亮平收回撐在桌上的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季珩珩:「您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最高檢派下來的,是中央領導點了名的。

  我來漢東,是來反腐的。

  不管你是誰的兒子,不管你的父親是誰,不管你有多少錢、有多大名,在華夏,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侯亮平的這些話,每一句都是在給自己壯膽,每一句都是在告訴他「我也有後台,你別惹我」。

  這不是一個檢察官該說的話,這是一個心虛的人在虛張聲勢。

  他怕季珩珩不把他當回事,所以他要用這些話來證明自己很重要。

  他怕季珩珩用季勝利壓他,所以他提前把「中央領導點了名」搬出來。

  他怕季珩珩看不起他,所以他要讓季珩珩知道,他也是有後台的人。

  季珩珩看穿了這一切,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在侯亮平說完之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一樣的脆響。

  「侯局長,您說的都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這個商人,等您查,如果沒什麼別的事,我還有會要開。」

  逐客令,不是趕,是「請」。

  但侯亮平聽出來了,他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發青。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不甘心。

  他來找季珩珩,是來給他一個下馬威的,是來告訴他「在漢東,我侯亮平說了算」的。

  結果呢?

  季珩珩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過,沒有給他倒過一杯水,沒有說過一句軟話。

  季珩珩坐在那裡,像一座山,而他侯亮平站在山腳下,喊了幾嗓子,山沒有動,他的嗓子先啞了。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讓季珩珩記住了的話。


  「季總,您別以為您父親是省委書記,就沒人敢動您。

  我侯亮平辦案,六親不認,誰擋我的路,我就搬開誰,不管是石頭,還是山。」

  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不重,但很悶,像是什麼東西被塞進了不該進的地方,然後又被人用力推了出來。

  季珩珩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筆,繼續批文件。

  侯亮平走了,像一陣風,吹過來的時候呼呼響,吹走了也就走了,連片葉子都沒吹動。

  季珩珩的平靜,不是裝的,是真的。

  因為他不怕侯亮平。

  不是因為他父親是季勝利,是因為他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

  星穹集團在漢東的一千億投資,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

  產業園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個簽字、每一個審批流程,都是合規合法的。

  侯亮平查也好,不查也好,他都不怕。

  怕的是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

  蔡成功,高小琴,祁同偉,高育良,趙瑞龍。

  那些人聽到侯亮平的名字,可能會睡不著覺,他季珩珩不會。

  下班的時候,季珩珩給季勝利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爸,今天侯亮平來找我了。」

  季珩珩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工作無關的日常瑣事。

  季勝利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他跟你說了什麼?」

  「問我跟祁同偉什麼關係,我說正常政商往來。然後他放了狠話,說誰擋他的路,他就搬開誰,不管是石頭,還是山。」

  季勝利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

  「這人,還是太年輕了。」

  季珩珩沒有接話。

  季勝利又說了一句:「珩珩,他查他的,你做你的,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他非要犯你的河水,那就是他自己找不痛快,我會讓他,讓鍾家知道來自實力的碾壓。」

  季珩珩嗯了一聲。

  電話掛斷了。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已經很深了。

  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人永遠不睡。

  那些人藏在暗處,見不得光,像蟑螂一樣,燈一亮就跑,燈一滅又爬出來。

  季珩珩要把燈一直開著。不是為他自己,是為那些還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他想起侯亮平說的那句話——「季總,您別以為您父親是省委書記,就沒人敢動您。」

  他從來沒有以為,他季珩珩走到今天,不靠父親,不靠任何人。

  他靠的是自己的腦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心。

  侯亮平不懂這些,侯亮平以為他的錢是他爸給的,他的項目是他爸批的,他的成功是他爸鋪的路。

  他什麼都看不到,他只看到了他願意看到的東西。

  他季珩珩不是他去求別人給生意做,而是他們求自己去哪裡做生意。

  季珩珩站在窗前,直到手機屏幕亮起。

  喬英子發來一張照片,來福趴在沙發上,元寶蜷在來福旁邊。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來福今天一直在門口坐著,等你回來。」

  季珩珩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三個字:「快了,幫我摸摸它們。」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關了燈,躺下來。

  窗外京州的夜色比他剛來的時候更深了。

  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的。

  不是因為太陽會升起來,是因為有人願意在黑暗中把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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